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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居民楼连环 ...


  •   风油精杀不死它们,但能挡住它们。陈星檀从夏沐柠手里接过那瓶风油精,在腿上的每一个痕迹上又抹了一遍。那些痕迹缩成了一小团,聚集在他的脚踝上,不动了。它们还在,但不往上爬了。
      “出去再说。”沈嘉奎扶起他。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一百零三级台阶,每走一级,那些彩色线就少一些。那些线在楼梯上蠕动,但一碰到楼梯就被弹回去了。楼梯是骨头做的,那些线不敢靠近骨头。陈星檀走在楼梯上,感觉脚踝上的那些痕迹在发烫——不是因为风油精,是因为那些东西在挣扎。它们在试图冲破风油精的屏障,回到他的血管里去。但风油精的屏障很结实,它们冲不破。

      他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那扇骨头门的门口。门已经碎了,那些骨头散落在地上。他跨过那些骨头,走出了洞穴。
      车间的空气比他下去的时候更冷了。那些纺织机还在运转——罗拉在旋转,皮辊在上下移动,纱线在加捻。但速度变快了,声音变大了。那些呼吸声不再是低沉的多声部合唱,而是一种尖锐的、急促的、像是人在喘息的声音。

      那些机器在害怕。
      “快走。”沈嘉奎说。
      他们朝车间的出口跑。那些纺织机在身后发出了更大的声音——不是喘息,是尖叫。那些机器的所有部件都在疯狂地运转,罗拉飞转,皮辊狂跳,纱线在空中飞舞,像是一条条被激怒的蛇。那些灰白色的线从机器上脱落,在空中飘荡,朝他们涌过来。
      陈星檀跑在最后面,他的脚踝在发烫,那些黑色痕迹在挣扎。他的右腿开始不听使唤——不是那些东西控制了他的腿,是他的腿在拒绝配合。肌肉在抽搐,关节在僵硬,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

      他们跑出了车间,跑过了院子,跑过了那棵枯树。枯树在风油精的气味中开始变化,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开始长出新芽——不是绿色的,是黑色的。那些新芽在空气中快速生长,朝他们的方向伸过来。
      谢柏泽一铁管砸断了伸过来的树枝。树枝断了,从断口处流出黑色的液体,溅在地上,发出嘶嘶的声音,腐蚀了水泥地面。他们在树枝的缝隙中穿行,跑到了工厂大门。

      门是关着的。那把锁已经碎了,但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不是他们来的时候的样子,是有人来过。沈嘉奎用力推门,门推不开。谢柏泽和林禹帆一起推,门纹丝不动。那些树枝在身后伸过来了,越来越近。
      “门被堵了!”谢柏泽喊。陈星檀转身,面对着那些树枝。他的右手握着铜制塔克纳刀,那些变形的手指握刀的时候很吃力,但握得很紧。

      他割断了第一根树枝——黑色的液体喷出来,溅在他的衣服上。他割断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那些树枝在后退——不是被打退了,是被他手里的碎片吓退了。第九块碎片在他的口袋里发光,银色的光芒透过布料透出来,照亮了他面前的一片区域。那些树枝在银色光芒的照射下开始卷曲、枯萎、断裂。

      “门开了!”络菲喊。沈嘉奎把门推开了。他们冲了出去。
      门外面是工厂的院子,院子外面是街道。街道上空无一人,那些建筑在灰色的光线下沉默着。他们跑到了街道中央,停下来,大口喘气。

      陈星檀靠在一根电线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那些黑色痕迹还在,但颜色变淡了。风油精的气味还在,那些东西还在挣扎,但力度变小了。他知道它们不会轻易离开,但他也知道它们暂时不会往上爬了。

      “拿到了。”他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银色的碎片。
      他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天空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均匀的、凝滞的灰色。

      “第二起案子。”沈嘉奎说。陈星檀从背包里拿出第二份档案。居民楼连环杀人案的档案很厚,比纺织厂的还厚。他翻开了第一页——十二名死者的照片排成一排,黑白照片,每张照片下面写着名字、年龄、死因、死亡地点。死因都是失血过多,没有伤口。

      他翻到法医的检验报告。报告上写着:“死者身上无任何外伤。血液从体内流失,但无出血点。血液流失的方式无法解释。”
      “第二起案子的线索不在居民楼。”夏沐柠说。所有人看着她。她把古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很小的字:“第二案线索在地下。答案是河流。”

      “锈河。”陈星檀说。
      夏沐柠点头:“锈河里有什么东西。那些死者脚底都沾着锈河的河水——不是巧合,是规律。”

      陈星檀翻到档案的最后,看到了最后一名死者的信息。名字叫孙梅,女,三十五岁,住在居民楼306室。死亡日期是最晚的——一九九一年九月三十日。是最后一起。她的档案里夹着一张照片——不是尸体的照片,是她家的照片。客厅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了一个人——不是她自己,是别人。一个模糊的影子,黑色的,没有轮廓,像是用墨画出来的。

      和梦里的影子一模一样。
      “第二起案子的凶手是这个影子。”陈星檀指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影子怎么杀人?”沈嘉奎问。

      陈星檀不知道。但答案在锈河里。
      “去河边。”他说从纺织厂出来的时候,天色似乎更暗了。不是那种正常的日落——锈城没有太阳。灰色变成了深灰色,深灰色变成了黑色,像是有人在天空的调色盘里多加了几滴墨。街道两边的建筑在黑暗中显得更高了,窗户黑洞洞的,但那些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灯光,是荧绿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是一双双眯起来的眼睛。

      陈星檀站在纺织厂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那些黑色痕迹还在,聚集在脚踝周围,像一圈黑色的手环。风油精的气味已经被汗水稀释得差不多了,那些痕迹又开始微微发烫,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那些东西在缓慢地蠕动,像是在试探,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上爬。
      他把裤腿放下来,遮住了那些痕迹。不需要让其他人看到。

      “第二起案子。”沈嘉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第二份档案,封面上写着“锈城居民楼连环杀人案”几个字,手写的,字迹工整,但墨迹已经泛黄发褐。他翻开档案,手电筒的光照在第一页上。十二张照片排成一排——十二张脸,十二双眼睛。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年轻的只有十九岁,最年长的六十七岁。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写着死亡日期,从一九九一年八月二十一日到九月三十日,四十天,十二个人。“平均三天死一个。”林书源凑过来,“凶手很规律。”

      “不是凶手。”夏沐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蹲在地上,把那本古书摊开在膝盖上,手电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光柱在书页上晃动。她的手指在字里行间移动,速度很快,像是在找什么关键词。“古书上说,第二起案子的‘凶手’不是人,也不是亡灵——是锈河本身。”

      “河怎么杀人?”络菲问。她站在路中间,警惕地看着四周的黑暗。她的手里握着那根弯了的铁管,管口对着街道的尽头。

      夏沐柠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到了一页,停下来,把书举起来让大家看。那一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是锈河的水纹。不是照片,是手绘的,用了不同颜色的墨水——黑色、红色、蓝色、绿色。那些颜色在水纹的线条上流动,像是活的一样。“帕拉卡斯人的血祭仪式里有一步叫‘血引’。他们把祭品的血倒进河里,河水的流向就会改变。祭品的血越多,河水流得越远。他们相信,血能指引河流去找到新的祭品。”

      “所以锈河——它会自己找活人?”江则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站在林书源和姜之恒中间,三个人靠得很近,像是一堵不太结实的人墙。
      夏沐柠合上了书。“锈河里的那些东西——不管是寄生虫还是别的什么——它们会顺着河水流动。当有人在河边站得太久,它们就会从水里爬出来,顺着脚底钻进人的身体里。然后它们会控制那个人,让他走回家,躺下,然后——血流干。一滴都不剩。”

      “那些东西需要血。”陈星檀说。不是疑问句。
      夏沐柠点头。“血是它们的食物。也是它们的媒介。它们吸干了祭品的血,然后带着那些血回到河里,让河水的‘记忆’又多了一笔。每死一个人,锈河就长大一点。”
      所有人都沉默了。陈星檀看着街道尽头的方向——锈河就在那里。黑暗中他看不到河水,但他能闻到那股金属的气味,比白天更浓了。

      “去居民楼。”他说。
      居民楼在街道的另一边,六层楼,灰色的外墙,墙面上有很多裂缝,那些裂缝的走向不是垂直的,是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建筑内部往外挤过。窗户大部分碎了,剩下的几块玻璃也布满了裂纹,裂纹的图案很像那些彩色的纺织线。楼下的铁门半开着,门轴已经锈死了,推不动,只能侧身挤进去。

      门厅不大,大概十几平米。地上铺着白色瓷砖,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黑色的污渍、干涸的泥浆、还有那种暗红色的、像是血迹但不完全是的东西。门厅的墙上钉着一排信箱,铁皮的,关着。信箱上贴着住户的名字,手写的,字迹模糊,但能看到姓氏。最左边的是“张”,然后是“王”“李”“赵”。陈星檀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信箱的钥匙孔。钥匙孔里有东西——不是灰尘,是那种黑色的黏稠液体,从信箱内部渗出来的。他用指尖沾了一点,搓了搓。不黏,不滑,像是干了的胶水。

      “信箱里有东西。”他说。
      谢柏泽走过来,用铁棍撬开了第一个信箱。信箱的门弹开了,从里面掉出一叠纸——信封,黄色的,旧的,有些已经被液体浸透了,皱巴巴的。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写着收件人的名字——“张建国”。陈星檀捡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张师傅,我看到了。昨天晚上,我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就一会儿。我想看看河里有什么。我看到了——有人在水里面。不是死人。他们还在动。他们在招手。让我下去。我没下去。我跑了。但我感觉脚底下有什么东西。黏黏的。回家之后洗了好几遍,还是黏。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小王。”

      第二封信,收件人“王丽华”——“王姐,你别怕。我也看到了。河边的东西不只是在水里。它们会上岸。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上周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窗外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影子。黑色的,没有脸,就是一个人的形状。它就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我的窗户。我看了它很久,它一动不动。后来我眨了一下眼睛,它就消失了。——老李。”

      第三封信,收件人“李国栋”——“老李,你说的是真的吗?我昨天晚上也看到了。我以为是看错了,但我看了好几遍。那个影子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它们站在楼下,排成一排,仰头看着楼上。它们在看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们在看我的方向。——小赵。”

      第四封信,收件人“赵秀英”——“赵大姐,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腿不舒服?我总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不是虫子,是更小的东西。从脚底板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我去了医院,医生说没事。但我知道有事。我的腿不是我的了。——刘芳。”
      五封信。五个人的信。五个人都在最后的死者名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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