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第 81 章 与其瑟瑟发 ...
-
皇后端坐于上首,面色较往日苍白了几分,眼底青痕隐约,显是昨夜未曾安寝。云嫔本还等着瞧风泠泠如何被皇后刁难,不料皇后只不咸不淡地嘱咐了几句,便摆手让众人散了。几位妃嫔起身行礼,正要退去,皇后忽然开口:“泠妃留下。”
风泠泠似是早有所料,神色不变,欠身应了声“是”,又与婉妃、淑妃点头作别。待众人鱼贯而出,殿门缓缓合拢,偌大的德静宫中便只剩了上座的皇后、身侧的刘嬷嬷,以及风泠泠和她身后的洛惜。
皇后朝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刘嬷嬷会意,上前一步,对洛惜道:“洛惜姑姑,随老奴去偏殿用盏茶罢。”洛惜姑姑望了风泠泠一眼,见主子微微颔首,便垂首跟着刘嬷嬷退了出去。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皇后没有开口,只是端坐于上,目光落在风泠泠身上,不疾不徐地打量着她,像是观赏一件摆在案上的瓷器。风泠泠垂着眼,脊背挺得笔直,既不抬头,也不发问,就那么静静地立着。茶烟从皇后手边的盏中袅袅升起,散在寂静里,又被风吹散。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终于开口,“云嫔妹妹年纪轻轻,没有子嗣,确实可惜。”她顿了顿,目光在风泠泠脸上轻轻一扫,“哦,对了……泠妃亦是如此。”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风泠泠猜不透皇后这话的用意,只得恭声道。
皇后听了,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浮在唇边,凉凉的,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
“体恤?”她重复着这两个字,语调微微上扬,“本宫体恤什么了?殉葬的祖制,本宫可变不了。”
“既是祖制,泠泠自当遵从。”风泠泠面色如常,不卑不亢。
话音未落,皇后猛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朝风泠泠脚边狠狠掷去。那盏是上好的甜白瓷,胎薄如纸,釉色温润,此刻却在地上炸开,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溅上风泠泠的裙角,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当真?”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那你还敢勾引太子!”
风泠泠站在碎瓷之间,裙角的茶渍还在缓缓洇开。她望着那一片狼藉,沉默了片刻。这是她头一回看见皇后如此失态。
她心中微微一动。
皇后这般动怒,莫非与昨夜她失约于太子有关?太子没有等到她,难不成回了东宫之后,与皇后说了什么?
但……太子又怎会将自己这荒唐事主动告知皇后?
好生奇怪?
既然一时想不通,那便先不想罢了。
“娘娘息怒。”风泠泠抬起头,“这其中怕是有误会。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臣妾万万不敢有半分不敬。”
皇后盯着她,目光如刀。风泠泠越是波澜不惊,她心头的火便烧得越旺。
这副从容的模样,落在皇后眼里,分明就是挑衅。
风泠泠也察觉到了。她暗暗咬了咬牙,不再站着,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皇后娘娘,您既有如此判断,总该有些依据。若其中当真存了误会,还求娘娘给臣妾一个解释的机会。”
皇后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目光沉沉,像是在掂量她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殿内静了片刻,皇后终于敛了怒色,缓缓靠回椅背。
“那泠妃倒是说说,”她慢悠悠开口,语声恢复了惯常的威仪,“昨夜究竟去了何处?”
待皇后问出这话,风泠泠心下微微一定。还好,皇后先问的是这个。
若是先问她与太子之间的事,她反倒要心惊了。
“昨夜臣妾饮酒过多,头痛难忍,恐失仪于御前,便先行回了潋语轩。”
皇后微微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要从那平静的神色中找出什么破绽。“可本宫怎么听说,”她慢条斯理道,“昨夜里,你根本就没回潋语轩呢?”
风泠泠心中一跳,先前稍定的的心思又悄悄紧张起来,勉力使得面上不动声色,随即才抬起头,目光坦然:“那倒真是奇怪了。昨夜臣妾头痛先回了潋语轩,今早才听说陛下也曾遣胡境公公来探望。也不知是谁,竟在皇后娘娘跟前嚼这样的舌根。”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恭顺,“依臣妾之见,其心可诛!明面上是为了后宫清誉,实则挑拨娘娘与臣妾的关系,更是在毁坏太子的名声。”
皇后不语,只望着她,目光中的审视又深了几分。
知道她还在疑,风泠泠便又行了一礼,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臣妾知道,昨日宴席上陛下抬举臣妾,定会引来后宫的闲言碎语。可皇后娘娘细想,臣妾无子嗣,于太子之位并无半分要挟;在侯府不受嫡母待见,亦无家世可依。臣妾哪敢痴心妄想?不过是苟活一时,便是一时罢了。”
她说完,又垂下眼帘,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等着皇后开口。殿内的茶烟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绕了绕,散开了。
皇后原本眉头紧蹙,听到风泠泠提及这话,那拧着的眉心反而慢慢松开了。她端起案上新换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砚书平日里也确实胡闹,本宫自会对他加以管教。泠妃无事,便退下罢。”
直至皇后松了口,风泠泠这才放松下来,心里却浮现了一个念头,但此时不是深想的时候,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是。臣妾告退。”
说罢,她退后几步,转身出了德静宫。
殿门在身后合拢,她脸上的从容才卸下几分。沿着宫道走出一段,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压低声音对洛惜姑姑道:“去查一下,昨夜赴宴的官员中,有哪些人离开的时辰比旁人晚。尤其……是女眷。”
洛惜微微颔首:“是。奴婢省得。”
两人刚绕过一处花障,便见前方小径拐角处立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楚砚书负手站在那里,目光直直落在风泠泠身上,显然已等了多时。
这楚砚书当真是阴魂不散……
风泠泠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她心里却猛地跳了一下,昨夜的事……没由来的想起自己这身上的斑驳,随着他逐渐走近,那赤、、、裸、、、裸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逡巡好似会穿透她身上层层宫装而看透她一般,心下难免慌乱了几分。
“娘娘真的大胆,竟敢失约。”
洛惜姑姑站在风泠泠身后,听见这话,心头火起。她平日里只从喜眉口中听过太子的荒唐,今日亲眼瞧见,才知那“荒唐”二字竟是轻了。
若是娘娘昨夜前去赴约,那才是荒唐吧!
听得楚砚书之言,风泠泠反而平静了些,迎上楚砚书的目光:“太子殿下,本宫昨夜未赴约,已被皇后娘娘痛斥了一番。若是真去了,皇后娘娘还不得将本宫生吞活剥了?”
楚砚书微微一怔:“母后留下你,是说这个?”
风泠泠点了点头,语气虽是平和,但已没有了温度,“殿下,本宫不过是想求生。若殿下护不了本宫,便不要来招惹。”
说完,微微施了一礼,也不等他回应,便带着洛惜从他身侧走过。
见她径直远去,不似平日一般,楚砚书愣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昨夜分明已被他唬住,今日怎么又换了副模样?
走出很远,直到确认那道目光已被重重花木隔断,风泠泠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身后传来洛惜姑姑低低的声音,“娘娘方才气势十足,把太子都唬住了。”
“不过是说实话罢了。”风泠泠摇了摇头,苦笑道。
她转过身朝着永安殿方向望去,心里却暗暗想着,昨夜与明子扬在一起之后,她似乎当真没有那么怕了。
不过……与其瑟瑟发抖,不如挺直了脊背,走一步算一步。
两人回到潋语轩时,喜眉正站在廊下,脸上笑眯眯的,像只偷了腥的猫。风泠泠瞧她这副模样,也不觉弯了弯唇角:“怎么了?”
喜眉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满心的欢喜:“娘娘,云锦嬷嬷方才来了,说陛下准了娘娘随太后一同去郧安行宫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