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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一模一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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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从后殿直接进了殿内,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微微泛光。与此同时,殿门口也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道绯红色的身影从殿前悄然步入。
因着众人都在跪拜行礼,无人抬头,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是何时进来的。
“众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众人起身,风泠泠抬眸望去,正看见明子扬从殿门口走向朝臣席位。他穿着一身绯红朝服,腰束玉带。
在御座上坐定后,皇上目光扫过殿内,落在明子扬身上,忽然开口:“明卿这些时日辛苦,便坐首位罢。”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静。
辅政大臣坐首位是规矩,可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特意点出这一句,那分量便不一样了。
想着那天在德静宫听见的,风泠泠的目光悄悄移到皇后脸上。皇后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的怒意几乎来不及掩饰,便直直地挂在脸上。
风泠泠垂下眼帘,心里却已转过了几个念头。皇帝身体不适,是她那日亲眼瞧见的。现在陛下和明子扬几乎一起踏入大殿,想来,应是刚刚处理完政事。
那这几日明子扬都在宫中为皇帝分忧,宿在清水阁中。
确是在宫中住着,也确如她所说,“莫要再来。”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微凉。
宫人鱼贯而入,将众人面前的茶盏撤去,换上了青瓷酒壶与白玉杯。酒香混着殿内沉水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
皇帝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殿内,忽然开口:“此次维系宝玉国与南麓邦交,泠妃功不可没。”
殿内骤然一静。
风泠泠正端着酒杯,指尖微微一顿。
她没想到皇帝会在这样的场合、在满朝文武面前,忽然点她的名字。所有的目光——朝臣的、命妇的、嫔妃的,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有审视,有嫉妒,有好奇,还有几道她来不及分辨的暗流。
她心里猛地一沉。
皇帝这是在抬举她,还是在用她?
那日德静宫外皇上与皇后的争执,以及那句“不知情的还以为明子扬是你的亲生儿子”,想起刚刚皇后脸上那不加掩饰的怒意。
皇帝这是在故意打压皇后,而她,就是那块压下去的石头。
在这样的目光下,她没有时间多想,起身离席,款步走向殿中。
大红色的织金云凤纹裙裾拖在身后,拂过金砖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头上的九翟冠沉甸甸的,珠滴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敲在耳边。
她走到御前,端端正正跪下,双手交叠于额前,行大礼,“臣妾叩谢陛下恩典。”
皇帝高座,看着风泠泠顺从乖巧的模样,满意地笑容漾在面上,摆了摆手,示意内侍上前。胡境捧着一只朱漆托盘,盘中是一对赤金缠丝虾须镯,并一柄白玉如意。
那如意通体莹润,雕工精细,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泠妃救使臣、护邦交,朕心甚慰。特赐金镯玉如意,以示嘉奖。”皇帝的声音响彻殿内,听上去确实不像是病了。
洛惜姑姑上前接过托盘。
风泠泠再拜,起身退后三步,方才转身,朝自己的席位走去。她的步子依旧稳稳的,脊背挺得笔直,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殿内众人的目光追随着她,直到她落座,方才渐渐收回。可那些目光里藏着的意味,却久久不散。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而脸上的笑意僵硬得像糊上去的,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她偏过头,看了皇帝一眼,又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太子坐在皇后下首,在风泠泠身上的眸光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惊艳,有贪婪,还有一丝被压住的恼怒。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搁在桌上。
淑妃在风泠泠落座时,悄悄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只是唇角弯了弯,算是回应。
云嫔坐在淑妃身侧,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别处,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可面儿上不禁意地流露出了一丝同情。
婉妃低着头,替身边的小公主擦去嘴角的点心屑,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王贵人坐在最末席,垂着眼,像一朵不起眼的小花,安安静静地开在角落里。
风欲晚坐在命妇席中,应和着命妇们对风泠泠的夸赞。
明子扬坐在辅政大臣首位,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
风泠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甘醇,却压不住她心头翻涌的暗流。
殿内,觥筹交错,人声渐起。盛筵还在继续,可她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宴席过半,皇后忽然抬手按了按额角,侧身对皇帝低语了几句。皇帝微微颔首,皇后便起身,由太子搀扶着,缓缓离席。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众人的目光,往殿外走去。
望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风泠泠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皇后在场,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可皇后走了,风泠泠的清净并没有回来。
命妇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端着酒杯,说着恭维的话,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这个道“泠妃娘娘护国有功,妾等敬服”,那个说“娘娘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还有几位年长的命妇举杯道“泠妃娘娘福泽深厚”。
风泠泠一一应付,笑到嘴角发僵,酒也喝了一杯又一杯。喜眉和洛惜姑姑守在身侧,能挡的挡了些,可有些人的酒,是挡不得的。
宴席尚未过半,风泠泠便觉头重脚轻,额角突突地跳。她按着太阳穴,面色渐渐泛白。淑妃坐在她身侧,瞧出她的不适,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妹妹脸色不好,可是酒喝多了?”
风泠泠苦笑一下,“有些醉了。”
淑妃轻轻握住她的手,又道:“这里人多嘈杂,闷得很。我陪你出去走走,吹吹风,醒醒酒。洛惜姑姑留在这里应付,喜眉跟着咱们便是。”
风泠泠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洛惜会意,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站,挡住了那些还想上前敬酒的命妇。喜眉搀着风泠泠,随淑妃悄悄从侧门退出了麟德殿。
殿外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潮湿暖意,将殿内的燥热与酒气吹散了几分。风泠泠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翻涌的浊气似乎松动了些。喜眉扶着她,淑妃领着腊梅走在另一侧,四人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今日这宴席,真是苦了妹妹了。”淑妃忽道,“谁人瞧不出,陛下在拿妹妹与皇后置气。”
果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瞧出了陛下的用意……
“从前陛下与皇后娘娘感情应是十分深厚吧?”风泠泠揉着额角,随口问道。
淑妃叹了口气,声音又低了几分:“皇后娘娘入府晚,陛下早年还有一位原配,是太后的侄女。那位娘娘身子弱,一直没有子嗣,太后才允了陛下广纳姬妾。如今的皇后生下来了皇子,才被立为皇后。”她顿了顿,“大皇子聪明伶俐,可惜……”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风泠泠心中微微一动,“可惜什么?”
她入宫许久,从未有人同她说起过宫中的旧闻。
“都是陈年往事,妹妹权当姐姐说胡话便罢。”淑妃接着说,“约莫是七八岁的年纪,得了病便夭折了,皇后低迷了一些时日,也算是那时皇上与皇后似是生了嫌隙。又过了两三年,才有了如今的太子殿下。”
原来皇后还有这么一段往事,也难怪她对太子如此纵容。尝过痛失爱子的滋味,自是对失而复得的孩子格外宠爱和包容些。
两人又走了一段,淑妃见她面色仍不见好转,关切道:“妹妹还觉得晕?”
风泠泠正要开口,却见一个宫女提着灯笼匆匆跑来,朝淑妃福了一福:“娘娘,殿下哭闹不止,乳母哄不住,请娘娘回去瞧瞧。”
闻言,淑妃面露急色,连忙对风泠泠道:“妹妹先在此歇一歇,我去去就来。”又吩咐喜眉好生照看,便匆匆跟着宫女去了。
风泠泠站在宫道旁,望着淑妃匆忙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说着皇后对楚砚书,这淑妃对永儿又何尝不是?
正想转身回去,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只见宝玉国使臣王怀远快步走来,朝她深深一揖。
“泠妃娘娘。”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奉上,“那日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这枚玉佩是在下随身之物,虽不值什么,却是在下的一片心意。日后娘娘若有需要,只管来宝玉国寻在下。但凡在下能做的,绝不推辞。”
风泠泠望着那枚玉佩,忽然怔住了。
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话语。
前世在新北镇的片段,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