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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而今日的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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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祈福的事,皇帝那边始终没有传来准信,就那么悬着。老皇帝每日也就早朝时会出了永安殿,其余时候都在殿内,不过这些时日里早朝的时间都比平时少了一半。
那时在永安殿的场景至今想起,仍是后怕。
她这个泠妃头衔哪来的?为陛下祈福换来的,结果陛下在和她用早膳的时候病发了,谁会在意陛下之前和皇后争执。
不过,宫中关于皇帝龙体欠安的消息还是传开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这一日,圣旨忽下。并非出宫祈福之事,而是为宝玉国使臣饯行。
上谕:使臣来朝数月,两国邦交益固,今将归国,特于麟德殿赐宴。在京三品以上文武官员许携家眷,宗室诸王、后宫妃嫔、皇子公主,皆须赴会。
消息传到潋语轩时,风泠泠正在窗前临帖,洛惜姑姑将旨意细细说与她听,末了加了一句:“陛下这是做给北疆和明夏国看的。上次宫宴来的假使臣,闹了那么大的笑话,这次真使臣要走,若不办得体面些,外人还当南麓不懂礼数。”
风泠泠搁下笔,望着窗外那株已经落尽了花的海棠,沉吟片刻,道:“也是做给朝臣看的。陛下身子不适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他老人家若不露个面,人心怕是要散。”
洛惜姑姑点头称是。
收回目光后,风泠泠回望向洛惜,“上次拜托姑姑的事可有进展?”
“娘娘,人奴婢已经选好了,只是……”洛惜姑姑上前两步,“娘娘还需思量,此事,开弓变没有回头箭了。”
“姑姑心中所想,本宫自是知晓。”风泠泠重新拿起笔,在宣纸落下一个“顺”字,“只是各人有自己的思量,路是靠自己走的,总指望别人,岂不处处受制?”
“是……”洛惜姑姑愁色未减,却又无可奈何,“娘娘计划何时去见那壮年?”
“宫宴之后吧,应该很快就能出宫了。”说完,风泠泠继续临帖。而站在一旁帮她研磨的洛惜,瞧着她风华绝代的面容,心下不住地叹息。
次日一早,宫中负责礼仪的太监便送了一套崭新的宫装来。那衣裳是大红色织金云凤纹的,霞帔上绣着翟鸟,金线密密匝匝,在晨光里流光溢彩。
那公公躬着身,满脸堆笑:“陛下说了,泠妃娘娘救宝玉国使臣有功,今日须得盛装出席,以彰圣恩。”
风泠泠道了谢,命喜眉赏了银子,将人打发走了。
待人走远,喜眉捧着那套宫装,爱不释手:“娘娘,这料子真好,比封妃那日穿的还体面呢。”
风泠泠看了一眼,指尖抚过金线,眼底浮现几丝担忧,“确实如此。但未免太过招摇了。”
她知道皇帝的意思——不是给她体面,是给宝玉国使臣体面。她不过是恰好在那个位置上,顺便被拿来充个门面罢了。
“如今帝后不睦,娘娘须得小心应对。”洛惜姑姑在一旁听着,心里也不住生了忧思。
梳妆打扮,换上那身簇新的宫装,戴上九翟冠,风泠泠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明艳端庄,看不出半分心事。
“洛惜姑姑,喜眉,”她转过身,看着二人,“今日的宴会很重要,你们随我一道去。”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应道:“是。”
麟德殿坐落在皇宫东面,是宫中最大的宴会之所。殿宇恢弘,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殿前广场上早已铺好了红毡,两侧立着执戟的禁军,甲胄鲜明,肃然无声。
风泠泠到时,殿内已有了不少人。
朝中大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家眷们按品级依次落座,珠翠环绕,衣香鬓影。几位宗室王爷已经到了,正与几个文官说笑。
后妃之中,风泠泠竟是头一个到的。
她一进殿门,便有眼尖的命妇瞧见了,连忙起身。紧接着,附近的命妇们纷纷站起来,朝她行礼问安。风泠泠微微颔首,由洛惜和喜眉陪着,缓缓往里走。
就在此时,她看见风欲晚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礼服,发间戴着金翟冠,正与几位命妇站在一处,不知在说什么,唇边挂着得体的笑。
身侧围着三四个妇人,个个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附和。风欲晚说话时微微侧着头,那姿态从容极了,像是在自家厅堂里款待宾客一般。
有人凑近她耳边低语了一句。风欲晚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她转过身,朝风泠泠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
风欲晚带着那几位命妇,款步走过来。到了近前,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身后的命妇们也齐齐跟着行礼。
“泠妃娘娘安好。”
风泠泠望着她,望着那张笑盈盈的脸,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扎。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明相夫人免礼。”
她微微颔首,算是还礼,然后径直从风欲晚身侧走过,朝殿内更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命妇们低低的议论声,她只当没听见。
风泠泠的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在殿内最前方。那里设着主位,是皇帝和皇后的位置。主位下方,左侧是嫔妃的席位,右侧是宗室亲王。再往下,便是文武百官及其家眷。
而今日的主角,宝玉国使臣,正坐在宾客席上,与几位礼部官员低声交谈。
风泠泠提起裙摆,朝那个方向走去。洛惜和喜眉紧跟在后,不敢有丝毫懈怠。
宝玉国使臣正与礼部官员低声交谈,余光瞥见一道大红身影款步而来,不由得抬起头。这一看,竟愣了神。
那日佛光寺后山,他见到的风泠泠满身泥泞,发髻散乱。可眼前这位泠妃,头戴九翟冠,身着织金云凤纹大袖衫,霞帔上金线流转,步摇在鬓边轻轻晃着,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不容逼视的贵气。使臣怔了一瞬,连忙起身,朝她深深一揖。
“那日多谢娘娘救命之恩。”他的南麓官话说得不算流利,却字字恳切。
风泠泠在他面前站定。
那日在佛光寺,这人被关在枯井中,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连站都站不稳。今日却是另一副模样,面色红润,衣冠楚楚,周身收拾得齐齐整整。
“使臣快别客气了。那日本宫不得已伤了你,你别怪罪才是。”
使臣连忙摆手:“娘娘说的哪里话。在下王怀远,还未及自我介绍。那日事出突然,娘娘若不伤在下,只怕你我都要没了性命。”他顿了顿,又揖了一礼,“在下心中只有感激,绝无半分怨怼。”
风泠泠听他这般说,脸上的笑意又柔和了几分:“幸而使臣大人深明大义,否则那日的事,还真不知如何收场。”
王怀远连称不敢。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问些一路上的见闻、宝玉国的风土人情,不咸不淡,却正好消磨时光。
说话间,殿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朝臣们三三两两入殿,按品级落座。几位官员经过风泠泠身边时,纷纷驻足行礼。风泠泠一一颔首还礼,却也瞧见了耳闻中的几位朝臣。
方震孺。左都御史,皇后的姻亲,清贵一脉的中坚。此人五十余岁,身量不高,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看人时像能把人的皮囊看穿。他正与身旁一位年轻些的官员低声说话,神色肃然,不见半分笑意。
风泠泠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另一个人身上,林时茂。监察御史,人称“铁面林”,专劾权贵,从不虚发。
那人四十出头,身量修长,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正气。他独自坐在角落里,不与旁人攀谈,只端着茶盏慢慢啜饮。
“妹妹来得早。”一道温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风泠泠转过身,见淑妃挽着云嫔的手,正朝她走来。淑妃今日穿了一身茜红色的大袖衫,衬得面色红润;云嫔则是一袭青碧色礼服,素净淡雅,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竹,似是没了锋芒。
风泠泠与她们见了礼,三人刚说了几句闲话,又见婉妃带着两个小公主和王贵人走了进来。婉妃一身宝蓝色织金袍,王贵人身量娇小,跟在婉妃身后。
几位后妃聚在一处,刚说了没几句话,殿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齐齐望去。
皇后由太子搀扶着,缓缓步入殿内。皇后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礼服,发间戴着九翟冠,满头的珠翠映着日光,流光溢彩。她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太子走在她身侧,一手扶着她的臂弯,一手垂在身侧,步子迈得不疾不徐,姿态恭顺极了。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专心致志地扶着母亲走路。
风泠泠望着那副母慈子孝的画面,心里轻轻冷笑了一声。她想起那日在回廊上,太子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时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乖巧”的影子?
太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朝这边扫了一眼。那目光在风泠泠脸上停了一瞬,短得像蜻蜓点水。然后他便垂下眼,继续扶着皇后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风泠泠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苦,回味却甘。她垂下眼,望着盏中那片浮沉的茶叶,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日这场宴会的风向。
盛筵将启,暗流已动。
“皇上驾到!”
尖细的唱报声划破殿内的嘈杂。众人纷纷起身,整衣肃容,齐齐跪伏于地。风泠泠随众跪下,垂着眼,心里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明子扬呢?她方才在殿中扫了一圈,朝臣席位上并没有他的身影。
这样的场合,他怎会缺席?
正想着,便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殿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