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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她以为她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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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随舅舅去了新北镇,误打误撞救了使臣,随后这使臣随明子扬进了宫。若非前世有这样一段往事,当时她也不会告诉皇后宝玉国使臣的行踪,反而使得真使臣被困在了佛光寺。
救下使臣后,那使臣也是这样将玉佩送给了她。只是那时,她是一个待嫁的深闺小姐,能随舅舅出来已是十分不易,哪里还有机会再见他国使臣呢?
此刻眼前这一幕,与记忆中的碎片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心底生出了一种悲凉感,任凭生命的轨迹如何转变,该发生的,终将发生。难道一切真的无法改变吗?
她接过玉佩,指尖微微发颤。
“使臣言重了。”她稳住声音,唇角弯起一个得体的弧度,“那这玉佩,本宫收下了。多谢使臣。”
王怀远再揖一礼,转身离去。
风泠泠攥着那枚玉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娘娘?”喜眉在一旁轻声唤道。
风泠泠回过神来,将玉佩递给喜眉,“回宫后,寻个地方收好。”
“是。”
两人沿着宫道往回走。
夜风依旧拂面,可她的头晕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更沉了几分。她扶着喜眉的手臂,步子有些虚浮,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一处陌生的宫道。
“娘娘,咱们好像走岔了。”喜眉四下张望,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这里……像是往永安殿的方向。”
风泠泠抬眸望去,果然,不远处便是永安殿的飞檐。
她心中暗暗叫苦,方才跟着淑妃出来,一路说着话,竟没留意方向。
淑妃的月影宫在永安殿附近,她晕晕乎乎地随着走,竟走到了这里。这淑妃果真是惦记着永儿,就连宫宴中溜出来散步,也是朝着自己宫殿的方向。
“泠妃娘娘今日风光无限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风泠泠循声望去,只见太子负手立在宫道拐角处,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笑容映得明晃晃的。
没想到太子送皇后回德静宫,这么快便回来了。好巧不巧,竟让她撞见了。
喜眉脸色骤变,想起那日在回廊上,太子对风泠泠的无礼,想起他攥着风泠泠的手不放的模样。
此刻夜色昏沉,四下无人,又在这偏僻的小路上,她不由得攥紧了风泠泠的衣袖,身子微微发颤。
风泠泠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喜眉的手,面上淡淡地看了太子一眼,屈膝行礼:“殿下安好。本宫已出来够久的了,正要回殿,便不打扰殿下了。”
说罢,便欲从他身侧走过。
就在错身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却像铁箍一样,挣不脱。
风泠泠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将手往回一抽。楚砚书倒也没有强留,顺势松开了,任她将手收回袖中。
月光下,她的面容清冷如霜,“太子殿下三番四次对庶母出言不逊、动手动脚,难道真不怕本宫去陛下面前告上一状?”
楚砚书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愉悦。
“那娘娘为何不去?”他往前迈了半步,离她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去了,父皇气坏了身子……像娘娘这等玉质,要长伴陵寝,岂不是可惜了?”
风泠泠的呼吸微微一窒。
长伴陵寝?说的婉转,实则不正是她所担忧的殉葬……
她不怕死,可她不能死。
她不甘心重来一遭还是这样的结局,她还有仇未报,还有太多事没有做完。
楚砚书虽不知她心中这翻涌的死讯,但将她的沉默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孤的耐心是有限的。”他收起了笑,声音沉下来,“孤给过娘娘很多次机会,可娘娘总是不领情。”
他负手而立,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麟德殿,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娘娘应当知道,无论朝中如今执政的是谁,孤是唯一的太子。楚砚永还那么小,他能做什么?他连话都说不全。”他顿了顿,目光收回来,落在风泠泠脸上,“至于明子扬……就算他权柄滔天,终究是个外臣。孤身后,是整个清贵。娘娘若是伺候好了孤,或许孤会救你一命呢?”
听着他的话,风泠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风吹动她的裙裾,将鬓边碎发拂到脸颊上,痒痒的,她却没有抬手去拨。
她知道楚砚书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她没有子嗣,皇帝老迈,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无论她怎么挣扎,怎么筹谋,只要皇帝一死,她就是砧板上的肉。
她能拿什么去赌?拿什么去抗?
所以她必须要尽快有个孩子……
楚砚书见她不反驳,眼底的兴致愈发浓了。他往前又凑了半步,近得几乎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
“今晚你也瞧见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斥着调笑的意味,“父皇拿你同母后置气。我母后是什么人,你该清楚。你拿什么与她抗衡?”
他偏过头,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似能瞧见她心里,“太后经此一役,又能撑到几时?你没瞧见,今日宴会上,她老人家连面都没有露。”
风泠泠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冷汗从后背沁出来,凉飕飕的,将中衣黏在皮肤上。
方才那几分醉意,此刻竟散了大半。她不能慌,不能怕,不能让他看出她已经被击中了命门。
她抬起眼,唇畔绽开月华勾勒出清媚无双的轮廓,凤眸水光潋滟,嫣然笑意,如玉生香。
“那太子殿下……”她音色清泠染上三分柔媚,拖长的尾音似带着小勾子,轻挠人心, “有办法救泠泠?”
楚砚书睇视着风泠泠,眸底掠光沉沉。
见她风情漫染似春烟,勾起的嫣唇在月晕的笼罩下,微翘处尤其惑人。风过荡起衣裙浮动,如有幽香暗拂。
眸子转了转,他了然于心,似笑非笑,“今夜……”
他再次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来清晏殿找孤。那时,孤便告诉你。”
他退后半步,眸中寒光一闪。
“若你不来……”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她,将那个未尽的意思,清清楚楚地写在眼底。
风泠泠却毫不避让,唇角一勾,笑颜明媚如花,屈膝行了一礼:“臣妾记下了。”
两相对视片刻,楚砚书看到如此温顺的风泠泠,顿感快意,得意的眸光沉沉落于她唇上,流连数秒,方转身而行。
楚砚书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夜风还在吹,将身后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
望着他的背影,风泠泠慢慢平复着心绪,复而凝定眸光。夜凉如水,残存笑意冷了下来。
喜眉站在她身后,心头微涩。自风泠泠入宫那日起,她便跟在身边。她见过娘娘从红棉姑姑的毒手下挣出一条命来,见过她与玉真仙师斗智周旋,也见过她在太后与皇后之间如履薄冰。她陪着娘娘从宫闱走到佛光寺,一路风霜,只为从那无常的命数里,争得一线生机……
可娘娘这般不易,老天怎就不肯怜惜?
“娘娘……”喜眉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发颤。
风泠泠似若罔闻,一动未动。
喜眉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捂着嘴,任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风泠泠的处境,还是哭自己的无能为力,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看着娘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折的树,她心里疼得喘不过气来。
风泠泠没有看见喜眉的眼泪。
她的眼睛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麟德殿,望着那些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飞檐斗拱,望着天边那一弯被薄云遮住的月亮。她的心里,正翻涌着楚砚书方才那些话。
那些话却一下下地凌迟着她的心。
她没有子嗣、皇帝老迈、她斗不过皇后,斗不过太子,斗不过这座吃人的皇宫。她以为自己在佛光寺抄了几个月的经,已经学会了宠辱不惊;她以为回宫封妃,就能一步步站稳脚跟;她以为她还有时间可以步步筹谋……
可楚砚书只用了几句话,就把她这些自以为是碾得粉碎。
陛下病弱,明子扬是外臣,楚砚永还太小,太后撑不了多久。
她拿什么去赌?拿什么去抗?
进宫除掉玉真仙师后,她面临的就是陛下病弱,明子扬是外臣,楚砚永刚刚出生,太后老迈……
可她经营了数月,局面却没有好转。
风泠泠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被人拿捏、被人当作笼中鸟一样审视的屈辱。
她想起楚砚书凑近她耳边时那股龙涎香的气息,想起他攥住她手腕时那不容挣脱的力道,想起他眼底那志在必得的光。
她厌恶他,厌恶到骨子里。可她不能发作,不能拒绝,甚至不能露出半分不悦。
她忽然很想笑,原来到头来,她竟是个笑话……
夜风又拂过来,裹着廊下含笑花的甜香,清冷幽微,丝丝缕缕地缠在鼻尖
暮春的湿气从地面升上来,凉意顺着裙摆往上爬,一寸一寸,漫过脚踝。
喜眉的眼泪还在无声地淌,她心里翻涌情绪还没有散尽,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拽得踉跄了一步。
“泠妃娘娘喝醉了。”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已将她送回潋语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