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春梦已阑》桃花缘记

22、真 胤礽番外 人到情多情

　　咸安宫并不是一座囚笼，与宗人府大牢相比要强数倍。也不是传说中的冷宫，因为这里没有冤屈缠身的凄艳香魂。可是咸安宫的夜晚很黑很静，即便宫门外守卫重重，人人手持宫灯，我依然感受不到一丝光亮的摄入。当然，除了圆月高挂、繁星满天之时。不知是不是来到咸安宫后培养的习惯，我开始喜欢上了星月嵌在黑布一般天空的景色。偶尔我也会忆起毓庆宫的星月，但我发现其实我并不能完整透彻的观察到它们的绝美之处。因为毓庆宫上方的星月，总会被毓庆宫的流萤灯火掩盖，总会在人们热闹的海浪中被淹没。
　　但这里不同，虽然几乎陪伴我的所有人都是毓庆宫的，但是这里不会成为人人都渴望进入的地方，也不会成为人人双目灼灼死死盯住的地方。

　　我不是超脱世俗、游离于繁华之外的奇葩，我当然期待有朝一日能重返毓庆宫。但我能做什么？我能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等待皇阿玛回心转意后的一纸诏书。除此之外还有殊死一搏，搏的是皇阿玛内心浅浅的恻隐，对皇额娘的伉俪情深以及对我的浓浓父爱。
　　我在等，在努力培养着像老四那样超凡脱尘的境界，甚至是伪装成那样的境界。只有那样，大家才会把犀利的眼神投在别人身上，只有那样，我才能得到暂时的喘息。

　　但我从没有停止过关心外界的一切变化。

　　最近，听说有位神人为胤禩看命，说他贵不可言，有王者之气，一时间坊间流言如洪般凶猛。更有甚者，还说良妃娘娘怀胤禩时梦龙有兆，传乎其神，说的跟以往那些有名的君主似的。不过我倒没放在心上，我不知道这些所谓的流言是胤禩自己放出风声，希望他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取我代之，还是有些卑鄙之徒唯恐天下不乱，故意让胤禩成为继我之后的众矢之的。
　　无论是何心机，此事已流传开，胤禩在皇阿玛心中的谦谦公子形象，怕是要被抹杀了。

　　照我分析，胤禩向来聪明，心眼颇多，应该不会轻易让一个相面人抓到自己把柄。若是被别人有意传出，那究竟是谁呢？推荐相面人来八贝勒的大阿哥胤褆？我看不像，胤褆虽是一介武夫，鲁钝莽撞，却也不是完全没脑子，相面人摆明就是他的人，将风声放出，不就等于向胤禩宣战吗？他是不会这么轻易就背叛二人看似牢固的兄弟之情的。
　　那就应该是胤禩身边的人了，究竟是谁，竟然想置胤禩于死地？
　　是对胤禩忠心耿耿同时又是胤禩小舅子的胤禟？是看起来蠢钝愚昧却颇讲义气的胤俄？还是年轻气盛正在日渐崭露头角的胤祯？

　　不得而知。

　　过了几日，又听说皇阿玛令众臣推举贤能之才为皇太子，而众臣竟不约而同地推举了胤禩。这个小时候因母亲身份而自卑懦弱的老八，甚至是连兄弟间玩耍都不敢参与的老八，现在是彻底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收敛起了幼时落寞的背影，委屈的泪水，现在的他意气风发、得意洋洋。
　　我不知道众臣是被胤禩和煦如阳光，温柔如春风的笑容收买了，抑或是真心拥戴这个颇具善心的皇子，总之这个闹剧并没有令胤禩入主毓庆，而是为他带来了皇阿玛的一通责骂。皇阿玛斥她是辛者库贱妇所生，地位卑贱，是众皇子中最没资格继承大统者。据说胤禩回府后大哭了一场，就像小时候那样，哭得无助，哭的断肠，仿佛世界的色彩被黑暗的夜布一般的盖住，看不见一缕光明。

　　后来，我又听说朝堂之上，皇阿玛谈及推举太子之事，又生了胤禩的气，当场拔剑欲杀死胤禩。这时是老十四胤祯紧紧抱住了皇阿玛的大腿，声泪俱下，恳求皇阿玛宽恕胤禩。皇阿玛连踹十四数脚，十四被踢开，皇阿玛气急败坏、大发雷霆，把剑指向了十四。千钧一发之际，是向来无心储位的五弟胤祺挺身而出，一面抱着皇阿玛的大腿一面为老八和十四求情。皇阿玛心毕竟是肉做的，又见五弟如此重兄弟情谊，颇为感动，便饶恕二人。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阿玛削了胤禩的爵位，停了他的俸禄，并令他在府中禁足半月。

　　听说龄娣去了胤禩府邸，名为看望亲姊，我想实为安慰胤禩。她们两姐妹之间的爱恨情仇，别人不知，我却了如指掌，龄娣一定是为了胤禩才去的。
　　说是亲人无可厚非，可是我为何就是不能释怀龄娣。不是我对龄娣缺乏信任，实在是她与胤禩的种种叫人无法不起疑。甚至我偷偷观察到的龄娣看胤禩的眼神，也完全和看我时迥乎不同。龄娣信誓旦旦地说她爱我，我相信，可是我也渐渐开始怀疑那双清水般的明眸了。
　　我发现对一个人最初的感觉原来是可以更变的，而那个人最初的美好也是可以更变的。兄弟间的明争暗斗牵扯到了纯净的她，后宫的激流暗涌滚滚而至也使得她不得不费尽心机来保护自己。她变了，我可以明显看出，那双眼睛已经不是我初见她时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样迷人，可是我已经看不见里面流露的任何东西了，就像是被肮脏不洁的黑水浇灌进了她明亮的美目。
　　而且，我居然发现，她的轮廓也越来越不像皇额娘，皇额娘美的恬静淡雅，她美的犀利张狂，皇额娘的心里只装了皇阿玛一人，可她的心里装的是谁，无人可知。

　　“爷，请用茶。”是小蕊端着茶杯走来，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偏头望着她，她还是像初来毓庆宫时那样干净，不同于龄娣尖刻的下颚让人望而生畏，她的小脸圆圆的，十分讨巧。还有她那双如葡萄一般黑亮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我，仿佛我就是她的根，她的命，她的全世界。
　　“我如今失势，众人皆对我敬而远之，唯有你还像以前那般对我。”
　　“爷是奴婢的主子，无论爷发生怎样的变故，爷还是奴婢的主子。更何况，爷这般善良，皇上一定会幡然悔悟，重新让爷回到毓庆宫的。”小蕊垂首道，我看着她纤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像是蝴蝶柔柔地拍打着双翅。
　　“你觉得我善良？皇阿玛说我柔奸成性、暴戾狂妄，上不顾父子之情，下不顾兄弟手足之情。也只有你，还觉得我善良。”
　　“奴婢不管别人怎样看待爷，奴婢只知爷待奴婢极好。奴婢常年侍奉爷，没有人比奴婢更了解爷了。”
　　“对我这般死心塌地，终有一日你会付出代价的。”
　　“奴婢不怕付出代价，甚至粉身碎骨，”我看见小蕊的眼睛里闪耀着坚定地光：“对奴婢来说，爷就是奴婢的命！”
　　一瞬的冲动，一瞬的感动，我无法控制地抱住了她，那样紧，那样深，我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一种叫真爱的东西了。
　　龄娣给我的情，我从来捉摸不透。石氏给我的情，只是太子妃虚华的光环下衍生的畸形爱恋。可是小蕊对我的主仆情谊，甚至是默默关怀都让我感受到了一种真实的、远离浮华的感觉。

　　那一夜我极其疯狂，因为我已经太久没有感受从一个女子身体里传来的温热了。小蕊让我感觉到了暖意重重，在这寂寥清冷的深秋，在这狂风肆虐的夜晚，小蕊的爱是一缕柔和的日光，包裹了我寒冷的躯壳。是一只彩色的蝶旋转飞舞，耀眼了整个世界。
　　“胤礽……我真的……好爱你……”小蕊闭着眼睛，喃喃说道。
　　我并没有为她直呼我名讳而愤怒，普天之下，又有几个女子胆敢叫我“胤礽”？但不知为何，我想到的不是如何怜爱身下的人儿，而是从龄娣甜美的嗓音里发出的那一声“保成”……
　　我不断摇头，强迫龄娣的倩影从我的意识里分离，强迫自己此时的心里，只有小蕊一人。

　　事后，我将小蕊狠狠搂在怀中，我垂下头，看见她的眼泪像一层纸，牢牢地盖在了整张脸上。她哭了，哭得那般令人心碎，不知是激动，还是难过。
　　看见她哭，我的泪水也瞬间滑落，一刹那所有的悲痛全部涌至心间。老泪纵横眼里充满失望的皇阿玛，与我近在咫尺却宛若天涯的龄娣，还有对我痴心一片我却不知如何回应的小蕊……
　　我好累……
　　其实很多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我不是太子，我会不会生活得轻松自在，快乐无忧？
　　可是现在我不是太子了，却发现我的生活仍旧苦痛哀愁，郁闷之极。
　　哪怕别人对我的地位艳羡不已，哪怕我拥有真情真爱，哪怕有人对我倾心一片，至死不渝……
　　但我却依旧无法颠覆这注定的一切，无法撕下皇家这华丽的外壳，重回到那真正的最初的平凡和寂静。

　　多情累，情多累，累情多。

　　就让我再那么肆意的放纵一次，就让我再那么癫狂的麻痹自己一次，我看了看满脸倦容的小蕊，心一横，又将她重新压于身下。
　　她自然没有反抗，我阖上双目，眼泪哗得流出，像雨，像洪……

作者有话说

　　哎呀，写的我心都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