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头 ...

  •   头痛减轻了些,五感在一点点回归,洪攸动了动手指,眯着眼,手肘撑地缓缓坐起来。

      夏末正午,日头毒辣,但他意料中头昏脑热的感觉却并未袭来。

      耳畔骤雨的声响催命似的愈演愈烈。

      急雨闷热潮湿,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洪攸睁开眼,浑浑濛濛的雨幕中,他头顶一片伞的阴翳。

      四周是阴雨天的昏暗,日光被乌云压成一条线,恰好照亮他身前人浅色的眸子。

      观宁垂着头,半跪在他身前,鬓发缓缓垂下,浅瞳半刻不移的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似乎纯粹是为看而看。

      洪攸又开始头疼了。

      湿热的风中氤氲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草籽汁液的味道侵袭,不呛人,很淡,可就是怎么也甩不掉。

      洪攸看着眼前人,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全是那个梦的错,他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观宁还半跪着,素色的衣摆被雨水浸湿,沾染上泥泞,扎眼的很。

      见他醒了,观宁把水囊递到他唇边,清甜的水润泽了干裂的唇,雨下了有一会儿,洪攸身上还干着,一点也没淋到雨,他垂眸喝着水,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观宁今天上午没去学堂,应该是一直在偷偷跟着他。

      而暴雨又来的太急,洪攸握着刀柄的手指绷紧,指节泛着白。

      他喉咙发紧,缓了半晌,再开口已经恢复平静,“今天为什么没去上课?”

      观宁抬眸看他,没吭声,也不动弹,估计是完全没想到什么像样的理由,也没料到他会问,盯着他发呆。

      洪攸抬手,观宁看向他,他曲起手指,在观宁脑门上敲了下:

      “想什么呢。”

      观宁垂下眼,“哥,我...”

      他又垂着头,不说话了,只是握着伞柄的手在颤抖。

      还在下雨,洪攸也没心思砍柴了,他可不想烧灶的时候被烟呛死,柴房里还剩点儿,回来再说,他站起身,打算自己来撑伞,却没料到观宁把伞柄握的死紧,他愣是没拽动。

      怎么就这么倔……

      僵持良久,洪攸没忍住叹了口气。

      老实说观宁去不去上学跟他没什么关系,反正这小子以后的仕途呢,跟他四书五经读多少也没啥干系,但是……

      观宁小时侯很上进,爱念书,逃学这种事一般干不出来,这就很奇怪了。

      ……果然怎么看怎么头疼,不管了,小孩身体健康,也开心,这就够了。

      于是洪攸站起身,道,“有什么事回去再说,淋了这么久也不怕着凉...”

      观宁怔怔的抬头,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手上一松,伞柄就让洪攸拽走撑着了。

      洪攸撑着伞,抬手在观宁面前晃了晃,“走啊,傻了么。”

      观宁呆了一下,忙抬脚跟上,“哦,好。”

      夏季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蛙鸣与蝉声逐渐清晰,洪攸收起伞,循着记忆领着观宁走了条相对平坦的山道。

      他侧眸去瞧,观宁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

      山岩铺了一层青苔,又湿又滑,不小心些确实会摔倒。

      观宁见他皱眉,抿了抿唇,“哥,你别生气。”

      洪攸微怔,下意识的摇头,“没生气。”

      他叹了口气,微微俯身,平视着观宁,“我没生气。”

      观宁显然不信,抬眸看着他,眼里里满是犹疑。

      洪攸轻咳一声,说这话自己都脸红,哄孩子似的,“真的,你这么懂事,怎么会惹我生气?”

      观宁愣了,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真的?”

      洪攸毫不犹豫,“真的。”

      当然是假的。

      又是片刻静默,观宁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贴上他的衣角,再一点点收紧,洪攸有些讶异,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握住观宁的手,却被反握住了手腕。

      观宁垂着头,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洪攸一低眸,就能看见观宁的脸。

      这个季节,已经没有多少鸟雀可以惊飞。

      雨后的山谷愈发幽静,唯有虫鸣和山风纠缠成闷热一片。

      风掠过树梢,洪攸看见山间雾气渐起,蒸腾出大片水汽,观宁的睫毛也沾上了水珠,微微颤动。

      观宁还是没有抬头,但洪攸知道他在看他。

      “哥...”

      他低着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没头没尾的,听不懂。

      “你从学堂出来,跟夫子告过假了么?”

      洪攸犹豫一会儿还是决定关心两句,观宁这孩子跟洪家人生的实在不像,小时候邻里说三道两飞短流长,别是因为这个在学堂里受委屈了。

      “在学堂里有什么事,就算不告诉夫子,跟我讲也行啊?”

      观宁垂眸看着他,还握着他手腕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声音有些抖,“我在学堂...没什么事。”

      洪攸:“……”

      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他这便宜弟弟似乎总是能在不经意间让人无言以对。

      “我是你哥哥,怎么,你的事我不能管?”

      他只是无心说一句,可听者有意,观宁闻言抬眸,又很快移开视线,道:

      “你真这么想?”

      观宁的声音压的很低,微颤的声线混入雨声,却偏偏恰好能让人听清。

      这浑小子,说话怎么这么呛人。

      雨势愈发急了,黄豆大小的雨珠砸在伞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观宁似乎是想找补两句,最终却只是沉默。

      唉,弟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伞太小,不够两个人撑,洪攸把伞往观宁头顶偏偏。

      下次换把大点的伞,棉被也要换。

      他们是日中时才到学堂门口,阿休等在门前,见他们到了,老神在在叹了口气,小声嘟嚷着“一个两个真不叫人省心”,撑着伞走在最前面。

      洪攸自觉心虚,摸了摸鼻头,也只能任由自己妹妹混闹。

      吃过中饭,洪攸煮了几碗姜汤看着俩人喝完,夏秋之交最容易感冒,今天一下雨冻得人都想穿袄了。

      洪攸是在夜半惊醒的,黑暗中隐隐约约瞧见观宁揪着棉被打摆子,颤抖的力道隔着棉被传过来。

      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摸观宁额头,被对方额上烧灼的热度一下子烫的清醒。

      本来以为小孩子受了凉,喝碗姜汤会好些,没想到还是起烧了。

      洪攸于是赶忙下床去拿伞拿棉袄,回来时观宁也醒了,这孩子眼圈儿被高热蒸的通红,很坚定地冲他摇头。

      “你睡,不去医馆。”

      “胡闹么这不是,”洪攸哭笑不得,“行啦,你披两件衣裳,不扎针不吃药,就让大夫给你瞧瞧。”

      "胡闹?又不是小孩子了……咳咳、有人在查镇远侯案旧档……"

      那嗓音轻得薄的像初春雪霰子坠地,洪攸一愣,有道是非礼勿听,这孩子烧糊涂了,这话能对他讲么?

      "他们怕观家翻案,连义父书房都埋了暗桩……洪攸,这盘棋你执黑还是执白?"

      哦,那这句还是可以听一下的。

      洪攸手指微顿,目光凝在观宁脸上那抹病态的潮红上,他轻轻抽出被观宁攥住的衣袖,起身去找了身厚衣裳给人披好。

      这人烧的说胡话了,不该他听到的也要讲,真是...好在半夜还有医馆开门,观宁烧傻了他怎么跟爹交代?

      他半扯半拽背着人出门,把门房大娘叫起来,请她帮忙照管着家里,此刻也只得庆幸家里还有人,不然放妹妹洪休一个人在家,他可放心不下。

      观宁在他背上乱踢蹬腿,被拧了把大腿之后老实了,乖乖帮忙撑着伞,夏末天气莫测,夜里又落了雨。

      “棋子敲棋盘的声音其实特别吵人,你小时候每次听着客人们下棋都睡不着,自己也不说,”洪攸背着人在雨幕里跑,街巷中仅燃着一盏摇曳昏黄的灯火,他只能循着记忆瞎跑,布履被雨水浸的湿透。

      “第二天眼皮下头青的都吓人了,还说自己不困…实在不行我去掀人家棋盘嘛。”

      观宁在说胡话,他也跟着胡扯,对方潮湿的袖口蹭过洪攸后颈。

      观宁虚虚环着兄长的腰,不时压着嗓子咳嗽两声,发颤的膝盖隔着衣料磨蹭对方腰侧,像幼时爬树摔断腿那次,被洪攸背过十里山径时一样,歉疚,又觉得安心。

      “棋盘...不能掀......"

      那人滚烫的唇蹭着他耳后碎发,洪攸舌尖尝到咸涩雨丝,汗水混着温烫雨滴从额角往下淌,"要掀...可你舍不得..."

      观宁尾音忽地散去,额头抵着他脊梁骨打摆子。

      寒意沿着脊背蔓延,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洪攸迈步踏入狭窄的巷道,喘着粗气加快了步伐。

      “你忍着点啊,就快到了!”

      他背上的观宁同样被颠的难受,油纸伞左摇右晃甩掉银亮雨丝,“哥,慢点,不急的。”

      观宁并不重,至少对自幼习武的洪攸来说是这样,不急?不急才有鬼咧!他背着观宁冲进医馆,足底抹油般滑溜,差点在玄关处跌跤,洪攸堪堪稳住身形后赶忙去唤大夫,女医者揉着眼睛提着药箱跑过来,他帮着给观宁脱外袍,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氤氲在空气里。

      不知道又去哪瞎闹腾,敢情不是风寒,是伤口浸了雨水才起的热。

      “林姐姐,这么晚来打搅真是对不住...”他扶着人往医馆竹榻上躺,“半夜起的烧,您帮忙看看。”

      这间医馆的大夫叫林青芝,平常收治的都是军中伤患,他带观宁来这儿,才不会引人生疑。

      林青芝握着银刀挑开染血的绷带,皱着眉去煎麻沸散,“就是疮疡,好在伤口不算深,待会儿我给开点拔毒生肌膏。”

      药杵捣碎的紫云英混着雨腥气,洪攸却见少年突然支起上半身,涣散的瞳子里满是烧红的血丝。

      “我没事...唔..!”

      医师迅速按住观宁肩膀,他下意识想推开,却被洪攸死死扣住手腕,“别动!你再动弹两下明天不给你买糖葫芦了!”

      观宁身子僵了一下,被洪攸虎口卡着下巴喂了几勺麻沸散之后彻底失了力气,睡过去之前只从牙缝里挤出句话。

      "……谁稀罕。"

      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总算睡着了...那啥,诊金多少啊林姐姐?他在你这儿呆一晚上,我明儿来接。”洪攸问。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林青芝低着头,用泡过滚烫烧酒的银剪子利落剪断腐肉,将捣碎的紫云英敷在观宁渗血的溃烂伤处,“诊金我给你归到洪将军账上了,”她笑着叹了口气,“还以为攸哥儿在外头惹了祸事才来这儿呢,这孩子瞧着眼生,你朋友?”

      年迈的账房先生从柜台后探出头,鼻梁上圆片眼镜滑到嘴角,"攸哥儿又闯祸了?"算盘珠子噼啪响着往药方添了两钱田七,账房先生枯瘦的指头戳了戳昏迷的少年,"这后生眼生得很,莫不是洪将军新收的亲兵?前日你们营里抬来的刀斧手,肠子流得——"

      "徐先生!"

      林医师突然抬高声量截断话头,银剪挑开黏在伤口的布料时,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药童当归捧着铜盆的手开始发抖,被女医瞪了一眼才稳住,"去灶上煨一吊子姜枣,要文火。"

      窗外惊雷炸响,老账房佝偻着背往门缝里塞草帘,嘟囔声混着雨势忽远忽近,"今年秋汛来得邪乎,南城根泡烂了三具浮尸,守备司查了半月也..."

      洪攸听到南城根三具浮尸时背脊一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半枚虎符。转头看向窗外瓢泼大雨,雨帘中隐约浮现出前世某个雪夜时铺天的血腥气与药味来,

      前世他年少时南疆的鼠疫往关内蔓延,整个镇子那一夜因药材送的迟,好多人天亮时就已经救不回来了,那一夜人们的哀嚎与哭喊,隔着一辈子,也依旧撕心裂肺。

      “...这是我弟。”他又认真的补充了一句,“亲弟,林姐姐,今年村外的商道还通么?我记得去年发水不是冲毁了。”

      药杵砸进铜臼的单调闷响里,林医师指尖银针滞在半空。老账房从草帘缝里探出半张皱巴巴的脸,算盘珠子噼啪乱响,"洪家幺子不是早夭..."

      话音未落被药童踮脚泼出的艾草水声响截断,小丫头涨红着脸去捂炭盆里腾起的青烟,又煎糊了,"攸哥哥去年还说家里就剩独苗!"

      林医师突然捏碎半颗安息香,药香混着血腥气在梁间游荡,"商道半月前通了,只是..."她忽然用浸了麻沸散的帕子按在少年渗血的额角,声音轻得像在说哑谜,"淮王府骡马队经过乱葬岗那夜...”

      “守备司从货箱里清出一具...病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