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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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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攸在寂静的雨夜里,听着观宁低语了很久,在他思绪开始神游天外时,察觉到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
大概是昨天那句话实在太伤人,洪攸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说到底谁也无法知晓未来事,只是他作弊似的重活一世,忘性没有那么大而已,如若非要盖棺定论…
可盖棺之后的事,他也不知道啊。
雨落了一夜,鸡鸣后才渐渐停歇,中间有几次观宁挣扎,洪攸将人按住,再就没了动静,怕是半夜困得狠了,不知不觉睡过去。
观宁醒过来的时候,洪攸还没起,他到二更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现在四更天,怎么说也起不了这么早。
观宁醒了之后,在他床边坐了片刻,又躺回去。
前头洪攸睡得不安稳,翻了几回身,观宁也没挪窝,只是往他身边凑了凑。
睡到五更天,洪攸迷蒙地睁开眼,两个小孩都没起,他起来去烧饭,坐在灶台前往里头添柴,听着灶里噼里啪啦的柴火爆裂声发呆。
后山传来几声狼嚎,洪攸抬起头,方才的瞌睡劲儿一下子消散无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随即又有点儿自嘲———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就开始惦记些有的没的了。
身后脚步声响起,洪攸回头一看,观宁顶着一头乱发出来了,肩上还搭着件衣裳。
“还早,你怎么也醒了?”
洪攸把柴火往灶里扔了几块,声音在噼啪声中有点发闷,观宁走过来蹲下,将披在肩上的衣服往洪攸身上一裹。
观宁头垂的很低,额前几缕发丝遮住眼睛,“别着凉了。”
这下洪攸彻底没话了,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抬手揉了一把观宁的头发。
洪休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洗漱完坐到桌前吃饭,观宁顺手去收拾今天要带的书本。
“哥,今天下学了我可以去找朋友玩吗?”洪休小口嚼着饼子,咽下去才开口。
洪攸揉了揉她的脑袋,“去找文家那个小姑娘?”他问。
洪休点头,“小姜说她家大人有事出门了,我想去陪陪她。”
文姜是前朝郎中令文辅的女儿,当年陛下大举收兵权,杀功臣的时候索性跟着洪靖等一干朋友来了这片地儿,文叔平日写写文章赚点润笔费,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那去呗,什么时候回来?”洪攸给她倒了杯热茶,观宁接过来顺手递给洪休。
“明天是休沐日,不用上学,哥,我……我跟她们在先生家待两天吧?”洪休犹豫着,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洪攸。
孩子的请求他很少拒绝,更别说是洪休这样懂事的妹妹,答应是没问题的,不过走之前,还是要先跟文姜她们的大人说一声。
虽然洪靖举家迁来后这里的治安改善不少,但…小心点总是好事。
抽时间亲自把小孩送过去好了,洪攸想,顺便去探望下文叔。
天还早,日中再回去烧中饭,洪攸拎着柴刀,打算找个什么树桩子之类的试试手,顺便砍点柴火。
既然已经回来了,便不得不早做准备。
山间晨雾还没散去,衣裳沾了露水,洪攸对着棵枯掉的榕树摆出架势,铁剑顺势挥出———却只在树上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
太轻了,洪攸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手腕,眉头不自觉的皱紧,柴刀不算太钝,是这具躯体太稚嫩,没长成。
山间雾气渐重,沾湿了单薄的衣裳,发丝贴在额头,手臂开始酸痛,洪攸也只好咬着牙,这种苦只能自己受着,没人能替。
越练越觉得不对,他用了有七八分的力道,却总觉不太对劲,好像身体总是跟不上他的反应,眼前一阵阵发晕。
接着就是发黑了,他缓缓坐在草地上,柴刀扔在一旁,是太累了还是怎么...
山间晨雾已散,阳光斜斜洒落,洪攸坐在草地上,发了一会儿愣,阳光将脸颊照得滚烫,潮湿的衣裳蒸腾出大片水汽。
洪攸抹了一把脸,看着沾了露水的衣裳,想起被枯树上砍出的细小口子。
他抬起手臂,用力握住柴刀,手不趁心的感觉又涌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洪攸扶住树干,剧烈地喘息,一个不稳,直直向后仰倒,手掌沾了一手地面上湿冷的泥水,冰冷的石头贴着后背,硌得骨头都在发疼。
他从地上撑起身子,捂住口鼻,拼命压下喉咙里的腥甜,眼前彻底黑下来。
坏了,家里还有两个小孩等着他回去烧饭呢......
洪攸偏开头,咳出半口淤血,他来不及分辨,半昏半醒间,一片温凉贴上他的眉心。
不应该的,他只是一时贪练,怎么会就这么晕过去,热度从头顶渐渐滑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力气在流失,洪攸心里不停盘算,却始终想不出原因。
有人在焦急地唤他,洪攸只能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意识渐渐远去,他感觉不到外界的任何动静。
这次的睡梦迷蒙而漫长,如同陷入一片混沌,四肢被束缚,无法动弹,洪攸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掐住,一点声响都发不出。
光影在眼前变幻,大雪呼啸,有人抱着兵器,锈掉的铁裹着厚厚的棉衣,蜷缩在营帐里,面前是燃烧着的篝火,烤着牛肉热着烧酒,油脂滴在火中,噼啪作响,热气儿朝脸上扑过来。
还是有谁在喊他,声嘶力竭,不是下属不是亲信不是同袍。
是谁呢?洪攸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飘着,突然落地了,雪水融化在靴子里,冻的他一阵哆嗦。
梦里却还是在晚上,与乡间星明斗亮的夜晚不同,这片雪地里只有雪是白的,四下一片漆黑。
洪攸试着抬脚走了两步,黑暗中辨不清方向干脆没头苍蝇似的瞎转悠,忽然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
雪地里躺了个人,他俯身探了探,没有鼻息。
什么都看不清,唯独那具野尸,分明没有眼耳鼻口,洪攸却莫名觉得熟悉。
因为是梦里,所以洪攸干脆伸手去摸,半晌,左手在尸体的额上摸到一条絮巾。
冷汗一下子就从他脊上冒出来了,右手摸到自己额头上,他自己那条大红的絮巾还好端端呆在额头上,跟尸身额上那条的纹路一模一样。
戴这种大红色的粗布絮巾,是大晋的军容礼,不止他有,洪攸这样安慰自己,却还是止不住的想…
他前世死的时候,好像也是夜里,雪天。
洪攸收回手,也不知道这算是昏过去了还是鬼压床,无论他怎么在梦里眨眼,就是醒不过来。
雪下的更大了,纸钱似的雪片劈头盖脸地砸,那具可怜孤鬼的尸体上缓缓积起一层白。
洪攸站的远了一些,从惊骇中回神之后,才发觉自己快要被冻僵了。
一盏灯火摇曳着从远处往他所在的方位飘过来,随时会熄掉一样,因为灯火实在是太暗,过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是有人提着灯在走。
灯盏横在他身前,把这一小片雪地映的亮了些,提灯人缓缓俯身,挥袖替那具尸体拂去身上的浮雪。
雪还在下,那人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拂去那具尸体身上的雪,动作轻柔近乎虔诚。
拂了许久,他终于将灯盏放到一旁,缓缓跪了下来,手上翻动着那具尸体额上的絮巾。
因为溅上的血没洗净的缘故,絮巾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绛紫色,洪攸不自觉地垂眸朝那具尸体看去。
摇曳的灯火把亡者的面容映的很清楚。
见了鬼了,就是他。
就在此时,提灯人似有所觉,也抬头,两人的视线隔着纷扬的雪片在半空中交汇。
那人一身白衣,从眉骨到唇角都被熏染上血色,已经凝固发黑的血干涸在面颊上,他跪坐在地上,偏过头来,一双浅瞳没什么焦距,唇角勾着一抹笑,跟洪攸对视,浅色的眸子里看不见波澜。
洪攸忽然觉得有点冷,虽然本来也不暖和。
怎么能是观宁呢。
是来替他收尸,还是奉新主之命来鞭尸呢,好难猜啊,
于是这场面愈发奇怪起来,雪地里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一个躺着,两个是他,一个是观宁。
接着跪着的那个站了起来,一步步走近他。
洪攸前世死时才二十七岁,说好听点算英年早逝,观宁比他小两岁,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观宁”也就二十五。
比洪攸记忆里的人身量要高出不少。
天地之间苍茫一片,灯影娉娉婷婷地晃过来。
洪攸没躲,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观宁终于站定。
他伸出双手,环抱住洪攸,把头抵在他肩膀上。
洪攸愣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观宁是这么个反应,他伸手想推开对方,却不料刚刚碰上观宁的衣襟,衣袖就被一把扯住。
“找到你了。”
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洪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忽然清晰的痛觉袭击了神志。
丫的,就是个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