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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油 ...

  •   油灯“噼啪”又炸了一声,林青芝那句“清出一具病尸”的回音,像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洪攸的太阳穴,疼得他眼前一花。

      “淮王的车队?”洪攸下意识重复,喉咙干得发紧,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腰间半枚虎符的冰凉棱角,韩永悠那小子的人?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乱葬岗也敢走货道?

      “可不是嘛,”林青芝叹了口气,手上清理药杵的动作未停,“守备司那边风声紧,讳莫如深,只说是病尸,来历不明,怕有什么不好的。攸哥儿,你也知道,这年月……唉。”她话没说完,但这声叹息里的未尽之意,比窗外的惊雷更沉地砸在洪攸心口。

      韩永悠。

      那个在京城里,笑容乖巧,一口一个“攸哥哥”喊得亲热的淮王嫡次子。前世,正是这位“好弟弟”,在新帝的宝座尚未坐稳之时,便毫不犹豫地借力观宁,对自己落下了最致命的一刀。而南疆鼠疫……掐断商道,坐视疫火蔓延,那人间炼狱般的景象随着这“病尸”二字骤然翻涌上来,那一年血腥味混杂着焚烧尸体的焦臭,以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邻里乡亲死在身旁的无力感,几乎让洪攸窒息。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却只觉脸颊僵硬:“哎呀,天潢贵胄嘛,走个捷径有什么稀奇。不过病尸……确实晦气。”又敷衍着和探头探脑的老账房、小声嘟囔的药童闲扯了几句坊间杂闻,洪攸便觉得这医馆里蒸腾的药气和血腥气越发刺鼻,空气黏稠得像要把人溺毙。

      “林姐姐,徐伯,当归,我先带他回去,劳烦你们了。”他匆匆告辞,背上昏睡的观宁,踏入了门外依旧未歇的雨中。

      将观宁小心安置回卧房,洪攸盯着他因高热而潮红的脸看了片刻,那双曾让他心悸的浅色眸子紧闭着。他伸出手指,悬在半空许久,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只替他掖紧了被角。

      “嗨呀,”洪攸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辈子,老子不伺候了。”

      话是撂下了,可那股由“病尸”催生的寒意却在四肢百骸里乱窜。前世绝望的哭嚎和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尸臭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几步,猛地拉开柜子,翻出韩永悠离京前送的金银锭子。

      前世藏着不花是看重那份“情谊”,想着总得留个念想,现在么...他只觉得,“情谊”二字可笑,可笑的要命,而反正是仇人乖乖吐出来的钱,现在不花以后也没机会了。

      他又一头扎进更浓的雨夜里,希望赶得上。

      他熟门熟路,绕过几家平日里熟识的药铺——这些地方现在去,太扎眼了。最后敲开了一个住在城南阴暗巷弄里的老药贩的破旧后门。那老头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洪攸没多说,只塞了钱,含糊说了些避疫清瘴常用药材的名字,数量不少。老头也没多问,在这种地方混,多问是大忌,只是默默地将几麻袋沉甸甸、混杂着土腥和药味的干货递了出来。

      洪攸往麻袋上裹了几层防水油布,托几个信得过的车夫朋友帮忙运到郡里义仓,才步履沉重地往家走。雨势转小,却更密了,冰冷的雨丝钻进衣领,激得他一哆嗦。拐过一个街角,恰好看见城墙根下,熟悉的年轻守备队长正扶墙狂呕,旁边歪着他的腰刀,浓烈的酒气隔着几丈远都闻得到。

      “张老二?”洪攸走过去,踢了踢他掉在地上的斗笠,“嚯,昨儿刚发的饷,这就喝空了?”

      张守备抬起头,醉眼朦胧,认出是洪攸,嘿嘿傻笑两下,又扶着墙干呕起来:“攸……攸哥儿啊……嗝……痛快!今儿高兴……高……兴……”
      洪攸看着他这副德性,再看看远处城墙上黑黢黢、几乎无人值守的垛口,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真不靠谱。

      他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扣在张老二头上,顺手把那歪着的腰刀扶正:“痛快个屁!巡夜巡成你这样子,明儿一早等着挨总旗的鞭子吧!”
      张老二一个激灵,酒似乎醒了半分,愁眉苦脸:“那……那咋办……”

      “还能咋办?”洪攸没好气,“滚回你窝里去挺尸!剩下的半夜岗,老子替你遛两圈,算你欠我的酒钱!”

      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城根路,经过郡义仓,门口有他要拿的东西,也乐得买个人情了。

      张老二如蒙大赦,含糊地道着谢,几乎是飞奔消失在小巷深处,跟没喝过酒一样。

      洪俟掂了掂张老二腰刀的份量,还挺沉。他把药材袋子藏在更暗的角落,挎上腰刀,带上张老二那破旧的油布笠帽,朝着自己负责的那段寂静城墙走去。雨水打在笠帽上,声音单调而清晰。城砖冰冷的气息透过潮湿的空气传来。

      走着走着,洪攸的脚步在靠近一处坍塌半堵的残壁阴影处骤然放轻。那地方极为隐蔽,白日里都少有人注意。此刻,夜色的墨汁中,却无声无息地矗立着几道黑沉沉的人影,几乎与斑驳的残墙融为一体。

      洪攸本能地矮身,缩进旁边一截断掉的城墙之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屏息凝神。

      那几个人影似乎在低声交谈,纪律严明,语速极快,听不分明。洪攸的目光如同混入粘稠的墨,艰难地在昏暗中逐一扫过——两个人,一个看身形是位纤瘦女子,另一个是个发顶带戒的和尚,二人都带着黄铜面具,看不清容貌。

      随即,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几人前方背对着他站着的,是一个身形略显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少年。昏沉的月光从云缝中吝啬地洒落些许,恰巧照亮了少年腰间悬挂着的一个小小的物件——一块样式古朴、泛着幽暗光泽的腰牌一角。

      那是……

      洪攸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刻,少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警惕地扫视四周。那半张被雨水打湿的侧脸,下颌紧绷的线条,还有那双即便在浓重夜色中也隐约透出几分浅淡、此刻却锐利如刀锋的眸子……

      观宁!

      他喉咙里一股腥甜往上涌。不是风寒起热,那伤口……是跟这些人搅和时弄的吗?他果然……已经是“少主”了?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荒谬感瞬间攫住了洪攸。前世为兄做马的劳心劳力,最后换来的刀刃相向;今生只想图个清静省心,躲开这泥潭,可这人、这事,却像缠脚的水草,兜头兜脸地又糊了上来!他仿佛能看见观宁和韩永悠的身影在前世重叠,而那根名为“宿命”的绞索,正在无声地收紧。

      洪攸猛地闭上眼,狠狠啐了一口,嘴里尝到雨水的冰冷和一点铁锈味。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跟他无关!别管!什么都别问!回去!把药材堆进库房,蒙头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大家各走各路!他是个外人,洪家父子收留了他,养他长大,够意思了!这浑水,谁爱蹚谁蹚去!观家?镇远侯?见鬼去吧!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朽木霉味和冰冷雨腥气的空气,转过身,手搭在那袋藏起来的药材麻袋上,打算拖着离开。

      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再次瞥向那残壁下的阴影——观宁苍白的脸在晦暗光线里转瞬即逝,还有那几人身上毫不掩饰的冷硬杀伐气息。

      万一被巡逻的真守备撞上……受难的可不止观宁。

      他骨节捏得发白,猛地抽出腰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嚓”响,在寂静雨夜里突兀得如同裂帛!

      “城防重地!宵禁时分!何人在此鬼鬼祟祟!”洪攸最后扯着嗓子吼了出来,声音带着刻意的粗鲁和守备士兵的蛮横,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拎着那把张老二的腰刀,故意踩踏着泥水,气势汹汹地从朽木后撞了出去,刀尖利落地指向阴影中的那几人:

      “都给老子滚出来!查夜!”

      洪攸那声吼得石破天惊,腰刀在凄风冷雨里划出一道惨白的弧光。对面阴影里那几个高大黑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黑豹,“唰”地一下就散了,像是融进了浓稠的墨汁里,连半点水声都没溅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到洪攸都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

      残壁的阴影里,瞬间只剩下一个人。

      观宁。

      他慢慢地转过身,雨水顺着他微乱的鬓发往下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还轻轻蹙了下眉头,像是在嫌弃这雨水太冷。看到气势汹汹、提着刀的洪攸时,他脸上倒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平静得过分。

      那双让洪攸头疼的浅色眸子抬起来,平平淡淡地看过来,甚至还微微歪了下头。

      就那么看着洪攸。

      洪攸还保持着那副凶神恶煞的架势,刀尖对着空气,胸口因为刚才那声暴喝和瞬间升腾的怒气起伏着。

      可对面站着的是观宁啊!他这便宜弟弟!他能怎么办?

      真一刀砍过去?笑话。

      揪住领子骂一顿?凭什么?凭他多吃了几年饭?

      押回去给守备司?除非他想立刻看到洪家被人掀了屋顶。

      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他肺管子生疼。

      两人隔着冰冷的雨幕僵持着。

      “…… 哥?”观宁轻轻开口了,声音在雨声里有点模糊,依旧是那种被湿气洇过的清冷,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今晚你巡夜吗?”

      洪攸腮帮子上的肉狠狠抽动了一下。好一个“巡夜”!你他妈大半夜一身是伤不在家睡觉跑这鬼地方跟一帮子杀手开小会,我巡夜碰到你了,你还问我是不是巡夜?!

      洪攸喉咙里“咕噜”一声,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呛死。

      “……”

      他盯着观宁那张白净的脸,一个字也憋不出来。能说什么?问你鬼鬼祟祟干嘛?问刚才那几条“鬼影”是谁?观宁能老实答一个字他洪攸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打不得,碰不得,话都问不得!

      操!

      他一口恶气堵在胸口,憋得眼珠子都发红。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这憋屈和无措瞬间抽干了,连同那把从张老二那儿顺来的破腰刀,也变得沉重无比。

      “锵啷!”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炸响!

      洪攸猛地扬起手,狠狠将那把碍眼的腰刀砸在自己脚边混杂着泥浆的石板路上!冰冷的泥水溅了他自己半身,也溅到了几步外观宁的衣摆下缘。刀刃在湿滑的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不甘心的嗡鸣,最终歪斜着躺在浑浊的雨水中,黯淡无光。

      他看也没再看那刀,更没看泥水里的污渍,胸膛剧烈起伏着,像只困在绝地里的暴怒野兽,浑身都绷得死紧,偏偏又无处发泄。

      …顺其自然,横竖这孩子天生福大命大死不了。

      走!现在就走,赶紧走!

      眼不见为净!

      洪攸当机立断,从义仓门口搬走特意留的一小袋药材,毕竟自家也得备着。

      身后一片死寂,只有越发密集的雨声。

      洪攸没回头,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浅色的眸子烙铁一样印在他背上。

      那口怎么也咽不下去的气,堵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快要冲出这条通往城墙根的长长夹道时,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很轻,踩着湿漉漉的石板,不疾不徐。

      啪嗒…啪嗒…

      一步步,由远及近。

      洪攸身体猛地僵住了,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爬满后背。他猛地顿住脚步,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观宁追了上来。

      少年打着那把被洪攸遗忘丢下的破油纸伞,在昏暗的光线下,闲庭信步似的地跟到了洪攸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伞面倾斜,恰到好处地分了一小片干燥的空间给洪攸那淋得精湿的头顶和肩上的麻袋,自己的半个身子却再次露在冰冷的雨水里,很快衣摆就深了一色。

      洪攸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混合着潮湿雨气、草药味,还有一丝淡到几乎闻不见的血腥气。他的后颈被少年靠近时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一烫,几乎是惊恐地想要弹开。

      观宁却先一步开了口,声音被雨幕滤过,轻飘得像根羽毛,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贴着洪攸的耳根子幽幽荡进来:

      “哥,冷。”

      “雨大,咱们回家……别再把洪家最后一点底子也烧尽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分,像淬了冰针。

      “也免得……有些人又要多心,疑心我们观家仅存的这点血脉,是不是不该姓‘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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