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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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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观宁不主动去招惹洪家,大家就可以相安无事,重来一回,他只想好好守着家人,过自己的日子。
至于观宁……
观宁的未来,也许与他无关。
观宁就站在他旁边,洪攸能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观宁看了他很久,才慢慢开口:“哥,你不信我。
洪攸垂下眼,他本来是想说些什么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说了,夜很静,阿休睡着了,这些都是他上辈子求之不得的事…
洪府上一共六间房,几个老家仆一间,妹妹洪休一间,父亲娘亲一间,祖父祖母一间,他跟观宁一间。
省出来一间柴房堆点杂物,他父亲洪靖两袖清风,说难听点就是吊起来晃晃也没个响,要不是祖父辈还有些余田,加上镇上两家铺子,怕是要饿死。
可与公牵连宗族,于私…过往前尘也让他没办法说出一个“信”字。
洪攸回眸,观宁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浅色的眸子被灯火映亮一点。
“…麻溜睡觉去。”洪攸摆摆手,道。
洪攸和观宁带着阿休出门时,正是清晨,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观宁肩上的伤还没好,撑着伞,神情有点萎靡。
洪休拉着观宁的袖子,两个人有说有笑,洪攸在后头跟着,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玉佩的穗子,任谁也要评点一句吊儿郎当仪态不行。
把两个孩子送到学堂,跟夫子打过招呼,洪攸拎着剑往校场走,走没几步就被某兄敲了头。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燕季青!”洪攸佯怒,“你是三岁小孩吗?”
重活一世,会见到许多幼时的少时的挚友,他知道迟早会见到燕季青,但骤然间见到了,还是难以自抑地有些怔愣。
燕季青是洪老爷子当初从军时长官的孙子,比他大一岁,上一世随他一同扶持幼帝,兵败后一同被诛杀,算来还是自己牵累了他。
少年人眉眼依旧,笑时露出一颗虎牙,燕季青笑得狡黠,“我三岁也能揍你,信不信。”
洪攸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想挨揍,我就成全你。”他扔下木剑,作势要揍燕季青。
燕季青向后闪躲,嘴上还不忘讨便宜:“你就会欺负人,我要告诉老洪你揍我。”
洪攸翻了个白眼:“打不过就去打小报告,窝囊。”
燕季青见挑衅无用,也不开玩笑了:“听说你弟弟来上学了?”
洪攸点头:“嗯,是有这么回事。”
叫什么?”燕季青好奇地问,“多大了?”
“洪宁,十四,你问这个干嘛?”洪休回道。
燕季青摆手,“随便问问,都是一个学堂的,以后见了面,总要认识一下,见礼还送吗?毕竟是你弟弟。”
洪攸哽住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想送就送。”他说。
燕季青笑得不行,洪攸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伤感了。
他去校场找了根木棍,决定先揍燕季青一顿,“最近长进了不少啊,是不是欠揍。”他轻轻敲了燕季青的头一下,笑骂道。
燕季青捂着头,“嘶”了一声,夹忍笑带咬牙道:“你这是公报私仇。”
“…”洪攸觉得自己上辈子无聊了那么久,早就忘记怎么开玩笑了,就不说话了,燕季青见他不说话,就开始扯闲天,“我看你弟弟倒是挺好的,不惹事,性子沉稳,不像你,哪儿都不像你。”
洪攸皱眉,“说这种话,你该挨打。”
“我说真的,”燕季青叹了口气,“你其实不用这么压抑,少年么,不就是该玩闹…”
“…”洪攸盯着他,神情有点复杂,“你从哪儿看出来我压抑的?”
燕季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还不压抑啊?一天天的就知道练你那破剑,依我看,你该多玩玩。”
洪攸沉默了一下,有些无奈 ,有道是不知者谓他何求,这事儿确实没法解释,“我乐意,”洪攸言简意赅,“但燕老将军可是跟我说,开春他回来要考校你的。”
燕季青顿时焉了,“你不说我都忘了,我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所以呢?”洪攸漫不经心地问,“你还有心情八卦?”
燕季青叹了口气,“没法子,是在不行,就只能让我家老头子打了。”
“……”洪攸忽然不想跟他说话,道,“你...算了,都是兄弟,真到了那时候,我勉为其难帮你拦着点。”
观宁带着阿休进了学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观宁牵着洪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两人在位置上坐下。
洪休看了一眼观宁,小声问:“二哥,你身上怎么有药味?”
观宁看了洪休一眼,眼神微黯,笑了笑:“没事,就是不小心受伤了。”
洪休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你又打架了?”
观宁笑了笑,没说话,洪休盯着观宁看了一会儿,小声道:“二哥,以后别打架了……”
观宁转头看洪休,笑了一下:“怎么了?”
洪休压低声音说:“你要是受伤了,爹娘会担心,我哥也会生气,我也会担心你。”
观宁看着洪休,半晌,点头应了:“好,二哥答应你,以后不打架了,阿休乖。”
跟燕季青对练完已是下午,暮色西沉,洪攸收拾一下往学堂走,被门房大娘瞧见,拎到院子里坐。
四下无人,洪攸索性坐没坐相一点,斜靠着廊柱,石墩子被夕阳晒的发烫,有猫儿趴在上头,见了人也不躲。
门房大娘拿来一壶热茶和点心,笑道自从洪将军走了,这院子就冷清了不少,如今这几个孩子来上了学,才有些生气。
洪攸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猫儿走过来任他顺毛摸着,洪攸能听见夫子起身的声音———下学了。
洪攸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两个孩子的发丝染成暖洋洋的浅金色。
“走了,回家。”洪攸起身,没再回头。
学堂离洪府不远,路上要经过一道浅溪,半片林子,洪攸在前头走,能听见后头观宁跟洪休在谈天,两个人从他听不懂的经文字句聊到他听得懂但没听过的夫子糗事。
走着走着到了溪边,洪攸下意识把手探进衣兜,摸到一把石子,掏出来一看,莹白色的。
应该是小时候的自己捡的吧…洪攸不自觉在溪口停住步子,前世听人提过,这种石头叫石英,是玛瑙的近亲呢……
洪攸将石子重新扔进溪水里,莹白色的石子散落在溪底青黛的碎石间,挺显眼的。
就当是给幼时的他堆了座衣冠冢,没衣没冠的那种…洪攸又站了一会儿,没能等到水流将石子冲走,他小小地叹了口气,一抬头,却不知观宁何时站在他身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染红了半边天际,观宁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与关切,洪攸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娘亲浣衣的时候瞧见了,要训我的…”洪攸解释道。
观宁没说话,只是俯身拾了一颗,发尾顺着动作散落,轻点一下水面,涟漪恰好泛至洪攸靴前。
“好看,我帮哥留着。”他说。
到家才发现,灶台上留了麦饭,洪攸心底小小地雀跃一下,他挥了一下午的剑,出了一身汗,也没啥胃口,干脆让两个孩子先吃,自己去后山随便洗洗。
从池子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点上了灯,洪攸走到院中坐下晾头发。
这里地偏北,夏末的傍晚也不算太热,晚风徐徐的吹过来,洪休站起身,小姑娘熬不住夜,先去睡觉了,走之前没忘跟两个兄长说声晚安。
观宁捧着书本坐到洪攸旁边,半晌又被洪攸以伤眼为由把书拿走,只得跟着洪攸一起发呆。
灯火淡淡地映过来,土墙上的天色像吸饱水的布料,云低暗地垂在天际,柳枝儿被骤然猛烈的北风吹的摇晃。
明日要下雨的。
洪攸正发呆,忽而察觉到肩上添了点重量,侧目一瞧———观宁睡过去了。
观宁轻轻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安稳,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发丝轻搭在洪攸肩上。
痒痒的,洪攸略微后仰,顺势把观宁拦腰抄起,少年的小臂无意识环在他颈侧。
要把柴房里的油纸伞翻出来,还要找找上年收起来的厚衣服,快入秋了,慢慢来。
洪攸再一次回头,看了眼暗沉的天色,抱着观宁往屋内走去。
洪府上一共六间房,几个老家仆一间,妹妹洪休一间,父亲娘亲一间,祖父祖母一间,他跟观宁一间,省出来一间柴房堆点杂物,他父亲洪靖两袖清风,说难听点就是吊起来晃晃也没个响,要不是祖父辈还有些余田,加上镇上两家铺子,怕是要饿死。
他抱着观宁进屋,一路上有些摇晃,怀中人睫毛动了动,躺下的时候自觉靠过来一点,环住洪攸的腰,洪攸也知道自己下手没个轻重,也就随他去了。
躺下没一会儿,观宁就醒了,睁开眼见洪攸还睁着眼,小声道:哥,你睡啊。
他没说话,就盯着屋顶,观宁又闭上眼,声音带点困意,好晚了…睡罢。
洪攸见他还睁着眼,没办法,只能把人拉进自己怀里,掌心盖住观宁的眼睛。
“闭眼。”
观宁不挣扎,乖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洪攸却睡不着,听到院外雨声渐起,窗户纸上的树影婆娑,灯烛明灭。
怀中传来断续的,生涩的震颤,洪攸帮他把薄被扯开一点,凑近时却听见观宁小声的,模糊的呢喃。
他在说,对不起。
洪攸心头忽而被狠狠地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