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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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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柳河畔,多了名白衣侠客的身影,正是陶然。
他从卧府出来后,记起这日恰好是附近侠客相聚留烟酒坊的日子,便往酒坊赶去。
一来酒坊中群侠相聚,纵是卧枫公然带着下人追来,也不好当着众人之面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二来陶然往日与那些侠客十分熟络,就是打架亦有人助拳,总不至于在人数上落于下风。
然而,此时再到留烟酒坊,他难免怅然:那地方是他初出江湖时扬名之地,是他结交江湖群侠之地,是他未识卧枫前终日流连之地,亦是他与卧枫初识之地。
犹记当时,秋意正浓,留烟酒坊边上柳枝凋败,对岸秋山却是一片枫红,十分艳丽。
陶然坐在窗边喝酒,同桌的还有他称兄道弟的好友,几人一杯接一杯,大碗喝酒,大口啖肉,无所不谈。
正到畅快处,门外忽地骚动起来,连着同桌一个小侠嘿嘿笑道:“怕又是哪个只会几招的世家公子闯进来了。”
对此,陶然唯淡淡一笑,饮尽碗中佳酿,望向远处的红枫。
酒坊中的人,他看得多,也看得清。大概男儿年少都有江湖梦的缘故,每日都自称是某处侠客的人来到这里,自夸几句,便又走了。
这些人中,有功底的少,有真本事的更少,倒是那些家中富裕有钱有闲的少爷格外多。
自然,少爷们也并非全然不懂武功,只要能请得起武师授业,总能学到些皮毛。要不然,他们也不会佩着宝剑,骑着良马,带着侍从,来到这种人连喝酒也喝出匪气的地方。
但对诸如陶然这一类真正闯荡的人来说,他们算不上侠客,缺了江湖味。只是,众人也不会点破:没了这些人,留柳酒坊定会冷清许多。到时少了乐子不说,单是老板娘嫌赚少了要加酒钱,也教聚在此处的江湖人发愁。
再说,那些才入门的江湖少爷十分慷慨,只要听说谁在江湖干出什么事迹,便大鱼大肉送上来,巴结着讨教成名的手段。如此一来,江湖人自是更为受用。
反正一个求名一个取利,两厢情愿。陶然亦未曾脱俗,还是被老板娘戏言为从不付酒钱吃尽百家饭的那一个。
他在江湖上名声极盛,虽然比不上武林名宿,但在新一辈中数一数二:凡是对江湖有些涉猎之心的,都听过他的名字,与出江湖便降伏十个恶寨、同辈中未逢敌手一类的事迹。
所以,像这种近乎武林一方传奇的人物在这里,而只要付出一顿饭菜,便可与他结交,甚至结伴闯荡。那些少爷自然不吝啬财物。
每逢同桌的好友拿这些事来取笑他时,陶然总是一脸严肃地回应:“我可是真心实意地和他们结交。要是他们也愿到我师父门前跪三天三夜,成就必定不会亚于我。”
于是,席中众人哄堂大笑,笑完才答:“你说得是,要是他们中有恒心习武的,三年五载后自是一名好汉。”
对此,陶然只能报以一笑,纵想道他交友所着重的并非武学,终是没有说出口,正如他从未曾和人提及当年他降伏十个恶寨是为了向他们讨些盘缠一般。
反正江湖人喜爱攀比武艺是常事,而武艺不精又慕恋江湖的少爷自然而然就成了部分人暗讽的对象。
因此,听到门边骚动时,陶然就侧头不去管同桌等着看好戏的人。
只是,令人意外,同席最爱在这种场合毒舌的人并非没有出言相讽,还倒吸一口凉气,说道:“是卧枫!”
“枫?”没有听清的陶然问一句,他正对着满山枫树,心道哪有人能与如斯夺目的红枫相提并论,便转头看去,乍见之下,不由得“啊”的惊叫一声。
被众星拱月之人,容貌极俊暂且不提,就是他举手投足间显出的气势,也非常人能敌。当下,陶然便断定,此人很强,几乎可以说是他自下山以来初次见到的同辈中可与他一战之人。
恰在此时,那人也朝他看来。对方侧头问侍从一句,就走向陶然,淡淡一笑,问道:“对岸秋枫正红,你可否与我共卧山坡上,斟一盅菊酿,一醉陶然?”
“好。”陶然回答,看向窗外,恰好见到三丈外有渔船行过,便连忙招呼一声“船夫等等”,就跃出窗外,踏砖借力,再一式鲤鱼翻身,稳稳落在船头。他刚上船,就转头对卧枫说道:“该你了。”言语之间,颇有一试高下的意思。
岂料卧枫并不遂他意,微笑答道:“你走得急,把酒忘了。”说着,他命人备酒,又唤船夫把船停在酒坊边上,才下了船。
其时,陶然颇为意外,毕竟以卧枫的功夫而言,这点小技不足挂齿。待后来他知道这人极为风雅,甚至连相邀的话语中也隐含二人姓名,才明白究竟:在众人面前施展武功,确不是卧枫的风格。
忆起往事,陶然忽地觉得自己十分可笑:自那时开始,他与卧枫结伴三年,形影不离,却不明白对方所想。直到今天捅破窗纸,他才知道对方所怀的心思,并因此落荒而逃。
在这三年间,他冷落了往日认识的同伴,只引卧枫为知己。如今离开卧枫,再回到这个老地方,陶然忽地有一丝怯意,不知里面是否仍有旧识。一想到数年时间未曾涉足江湖,也许武林中人早已忘了他,他便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踏入酒坊。
里面叽叽喳喳的情景一如既往,觥筹交错自不在话下。大抵这日聚在此处的都是热血男儿的缘故,陶然一进去就听到数把大嗓门叫嚷着,顿时心怀一宽,笑了起来。
未往人群寻找旧友,光听那些声音,他就认出几位旧识来,于是走向柜台打酒,再找回往日的位置。
留烟酒坊的老板娘懒洋洋靠着柜台,半闭双目,听见人声走近,娇声说道:“酒在柜台上,自取;酒钱看牌子,自留。”
“很久不来,这里还是旧例啊。”陶然放下铜板,拿了一壶就要离开。
岂料老板娘顿时睁开眼,玉指点了点他额头,浅浅一笑,如二月花开:“哟,难得,老娘今日总算收到你的酒钱了。三年前你从那窗外跃出去后,我还道你已经被那个姓卧的生吞活剥呢。”说着,老板娘故意捏起一个铜板,放到他眼前问:“说,这东西是你的,还是姓卧的?”
“自然是我的。”
“这样说,我得把这块铜板珍藏起来。”老板娘说着,把它往抽屉中一丢,斜斜看向陶然,“这三年你过得可好?”
“很好。得闲时吟诗作对,不得闲时踏遍附近大帮小派,只是日日都有琐事,抽不出时间到这里会会旧友。”陶然说道,“不过从今以后,我又能日日来这里饮酒了。”
“你……”老板娘从陶然的话中听出异端,正要细问,便被席中一把大嗓门打断。
许是陶然站在柜台与老板娘闲聊的缘故,座中已有些人目光看上去这里。等那声音喊出,看向陶然的人就更多了。
“陶老弟,快过来这里。你都多久没来了,那些新人都不认得你吧?”喊话的人正是这日主持聚会的大侠,姓吴。
“惭愧惭愧,吴大哥,小弟这不就来了。还是你老嫌弃我,禁止我来了?”陶然光听声音就认出他,见他从席间走来,愈发感到亲切,低头一笑,道,“久不曾参加聚会,不认得新来的大侠,还请吴大哥引荐引荐。”
不知是他话语的缘故,或是神态的缘故,那吴大侠怔了怔,半晌才回过神,上前一拍陶然肩膀,大声说道:“走,到我那喝酒去。”说话时,那本来坐满人的桌子已经腾出一个位置给他。
席间一些小侠见到此状,既是好奇,又是羡慕:他们来了多次,从未曾见人有此待遇,能让江湖上名声响当当的吴大侠出席相迎。
“别看他那穷酸状。这人啊……只怕在座没一个有他架子大,绝不早到只会迟到。”知他底细的人侧头对身边少年说,声音不大,但酒坊中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
一番话,更是挑起小侠的好奇心。待那主动挑事的道明这位便是当年的某某大侠后,席中众人无不投以敬佩仰慕的目光。而知情者即是哈哈大笑,直说眼前此人论名声还较吴大侠高出许多,是三年前专吃白食的。
对此,陶然权作听不见,若无其事地坐在吴大侠身侧,才回应一句:“不迟不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此时,吴大侠又发话,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但他那桌的都听得清楚:“陶老弟,自你与姓卧的混一起,就不常来与我们相聚,这回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吴大哥,日后不要再与我提那人,算我识人不清。”陶然回答,把杯中物一饮而尽,说道,“这三年我喝过不少美酒,还是这店里的最够味。”
“老弟说得对,来得这酒坊的都是吴某兄弟,这江湖中哪有比兄弟一起饮的酒更够味?来,老板娘,再给每桌上三坛,算我的。”吴大侠闻言一乐,连忙唤人上酒,逐桌敬酒去。其他人正愁没乐事助酒兴,听到吴大侠如此说道,顿时来了兴致,自不在话下。
相较于那群借题狂饮的人,方才道出陶然身份的白面书生沉着许多。他看了陶然一眼,浅酌一口,问;“那卧枫惹你了?”
“吴丹子,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就算你是吴大哥表亲,我也敢动手。”陶然笑道,语气间并无威胁之意。要说起来,在这群常聚酒坊的人中,吴丹子算是他难得说得上话的。
对吴大哥,陶然是敬佩的,毕竟像他这样直来直去不思计谋的人,能成为此地之首,着实魄力非凡;但要论起才智心思,即是吴丹子更中他的意。只可惜后者犹爱毒舌,尽管陶然与他投缘,却不敢深交。
相较之下,卧枫极为完美,学识样貌禀性都无可挑剔,只是……陶然想到清晨被卧枫压于身下要害受制一事,遂即面色一沉,回答;“我能答的,还是那句:识人不清。”
“那个人,我早已和你说过,不要与他太亲近。”吴丹子说道,“你看他刚出江湖就并了附近两个小帮,近几年更是不断扩充势力。现在大江下游和水运有点关系的帮派,不是被他吞了,就是向他投诚。单单看他占江这架势,除了朝廷的水师,还有谁是他敌手?虽然你我一介白衣,不用担心被他利用,但那样的人,我们惹不起。”
“吴兄教训的是。”陶然低头应道。他与卧枫相识后,虽然不曾到留烟酒坊,但亦常与江湖游侠碰面。
当年吴丹子在得知他入住卧府后,曾特意找他,劝他远离卧枫。可是那时他只看到卧枫的好,心忖如此知己十分难得,自然不听吴丹子的劝告。
毕竟,人生得一知己,并不容易。有多少人看似相谈甚欢,但到头来也不过是各说各话。有些人,一行落在眼里,一言放在心上,就极为难得。
陶然看卧枫,便是后面这种人:早知道他吞并附近的小帮派,但又见他礼贤下士,便觉得是好事;早知道他花言巧语,但见他于细微处的体贴从不落下,便觉得是知交;却从未想过,那翩翩君子的外表下,竟怀有那般心思,视堂堂侠客为娈童。
对于后者,陶然一想到,便莫由来的恶心。因此,他听吴丹子提及卧枫,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问:“吴丹子,你消息灵通,可知最近江湖上有什么趣事?”
“你这家伙,”吴丹子见他神色不定,亦是好奇。但听到他有去惹麻烦的意思,马上白他一眼,说,“旧事才了结,你又想惹新麻烦了?”
“不,正是旧事未了,我才要找些事做,远远逃开。”陶然笑道,“我临别前,曾刺伤卧枫……恐怕他会计较。”
听闻此言,吴丹子总算明白为何今日这人态度比往日好了许多,遂低头思量,片刻之后,说道:“依我之见,你在这大江下游都避不开他的势力。若他要寻你,易如反掌。刚好我听说西边陆家近日广招群侠,他那处于卧枫势力之外,你可去避一避。”
“你说的可是被称为断水剑的陆威陆大侠?如果是指他,我曾与他有数面之缘。”
“这是自然。若论往日,这江湖上有你不认识的人物?”吴丹子不忘挖苦,待说得痛快后,才转回正事,“卧枫已经控制水路,你就别走了。刚好过两天我有一车货要送到那边,你随车而行吧。”吴丹子说着,忽然一笑,道:“有你随行,我倒省下请镖师的钱了。”
“那就这样定吧。”陶然含笑答道。他此刻只想远远避开卧枫,不管那陆威广招群侠有何目的,但只要让他远离卧枫,那便是好的。
恰在这里,吴大侠已然巡一回酒回来,举起碗就要与他对饮。这时陶然刚解开烦恼,心中痛快,正要畅饮。他一见吴大侠前来相邀,当即弃去小杯,斟满一碗,对饮起来。
吴丹子自忖这般饮法奉陪不起,默默独酌,偶然与身边的少年低声谈话。陶然朝他看去,忽然觉得吴丹子身边的少年颇为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颇为奇怪。
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就听到吴大侠催酒催得紧,迟疑片刻,心想也许对方是往日所见的小侠,遂不再在意,与席中众人痛饮起来。
陶然不在意,那少年却不然。他悄悄打量对方几眼,边对吴丹子虚以委蛇,边盘算着如何离开。酒过三巡后,少年终是忍不住,寻了个借口,离席而去。
刚饮尽一盅的陶然恰好看到他远去的身影,便转头问吴丹子:“那少侠怎么尚未散席就先行离去,可是有什么麻烦?”
“要论麻烦,能比你的麻烦大吗?”闻言,吴丹子颇为不悦。本来少年的离去已经使他不快,如今陶然还多此一问,嘴不由得越发毒舌起来:“说不定,他还是被你们喝酒如牛饮水一般的丑态吓跑的,也不怕喝着喝着,就呜呼哀哉。”
“这点酒,人不自醉,焉能醉人?”陶然笑道,又望一下酒坊门口,隐隐记得少年的背影,但又忘了曾在何处看过。
殊不知他心底生疑,吴丹子却已一语成谶:那少年匆匆离去,正是陶然的麻烦。
出了留烟酒坊后,少年巡视一番,见无人跟踪,便赶往卧府。接下来,经历一番进见礼节,再静候两刻钟,他才得以见到卧枫。
其时,卧枫披着一件点缀了珠玉的华衣,倚靠在庭院的藤椅上,半闭双目,悠然问道:“你不在留烟酒坊,匆匆赶来,所为何事?”
“我在酒坊中看到陶然陶大侠,就觉得这事需要向少爷回报一声。”少侠辩不出眼前人的喜怒,心想此事回报上去,总不是坏事,就低头回答。
听到此话,卧枫勾起嘴角,当下了然:这番举动,确是陶然的风格,也许他把紧要事办妥后,再到酒坊接他回来,尚未为迟。只是……他微睁开眼,看了看少年,道:“陶然他在何处,并不是要紧之事。想必你仍记得我派你到留烟酒坊的用意。”
“属下谨遵少爷吩咐,定会留意群侠的消息。”此时,若是少年仍未听出对方的责意,那他就不必在卧府中待下去。因此,他连忙说道:“属下仍有一事回报:陶大侠将要到西边陆府。”
“嗯?”这下,不但卧枫,连一旁谨慎侍候着的护卫也吃了一惊,失声叫道,“陆府,那不是……”
“确实巧得很。”闻歆打断侍卫的话,对少年说道,“你可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发,能否为我安排一二?”
这回轮到少年不懂了。他低着头,把吴丹子对陶然所说的话复述一遍,又道:“吴丹子十分看重我,若少爷有用得着的地方,属下定当尽力办妥。”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你去安排,让我陪陶然一程。”卧枫言语间似有惋惜之意,道,“我本想暂时放开他,但他要离开这里,我就不能不管了。”
“是,那我现在马上去请吴丹子帮忙。”少年一听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十分欣喜,抬头专注地看着卧枫,道,“请少爷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说罢,礼还未行,就轻快地走出卧府。
见状,侍卫摇摇头,直道这少年太过鲁莽,又转身对卧枫说:“少爷,我不赞同你这个决定。”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下决定后会改变主意?与其在这里劝说,不如快去把易容先生叫来。”卧枫轻笑,道,“虽说我的容颜不必对陶然隐瞒,但对于其他人,确实该动些手脚。”
“少爷,你这真是……”护卫的话才刚说到一半,又被打断。只听卧枫含笑说着:“俞长老死得不明不白,你难道不想查个清楚,夺回被盗之物?”
“是。”见卧枫说得如此坚决,护卫已然知道他劝不回,只好乖乖领命,前去叫易容先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