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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我们扯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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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你是谁。”
在听到楚冰华的话后,凡朝冷笑一声,只觉荒唐又可笑。
楚冰华:“……”
默然片刻后,他微叹口气:“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凡朝不欲与他讨论这些,本打算到了宫中再向他提正事,眼下他先起了头,便直接开口。
“灵衣在你那里吧。”
楚冰华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她今日突然到访,估计就是为了灵衣。
“是。你要?”
凡朝点了点头。
灵衣是神主赐给历任神将的宝物,可护佑神将平安。
从罗神重塑的记忆中,她才得知了灵衣的来历。后来初代神获得神力后,便不再需要灵衣护体。
因此将这东西赏赐给属下,楚冰华担任仙将后,灵衣自然到了他手中。
经历夏经和妄河的死去,还有那场流寇突袭,凡朝不敢再掉以轻心,因此特意过来向楚冰华讨要灵衣,为撑花护体。
楚冰华没有任何犹豫。面不改色地说道,“好。”
再无话,一路抵达黄宗宫,楚冰华自知凡朝不愿与他对待,便直接带她去取灵衣。
楚冰华亲自带路,凡朝却站立不动。
“撑花呢?”
她冷然问道。
一旁宫人殷切解释:“那位姑娘被请进偏殿好生招待了,凡姑娘莫急。”
凡朝顿了顿,料想楚冰华不会动什么手脚,便一甩衣袖,跟上楚冰华的步伐。
楚冰华每走一步,步子便慢一分。
他有种隐约的直觉,估计这一次,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
以往走过无数遍的宫道,从未觉得这么短过。
楚冰华挥退了所有宫人,此刻偌大的宫苑内,只能瞧见他二人。
她落于他身后两步,良久,突然听见楚冰华温声道:“启烛呢?”
他只瞧见凡朝和那侍女二人,她身边其余伙伴全都不见。
按理说,像今天这样,与他相见的场合,那阴侧侧启厮不可能不跟在凡朝身边。
凡朝慢吞吞答道:“与你无关。”
楚冰华背着手,听到话后,自嘲一笑。
其实他能品出来,凡朝这话里,已经没有了对他的敌意。
她的语气很平和,好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一样。
因为她真的就是诚实地表露一个事实——她的生活,与他无关。
这种不在意,比恨更剜心。
此时此刻,楚冰华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只想抓住与她相处的最后时刻。
于是他说:“今夜月色真好,让我想起了我们曾经在曦舞看到的月亮。”
“我还记得,你喜欢在屋顶上,一边品茗,一边赏月。起初你总是一个人偷偷看,明明大家都说你平易近人,可有时候又让人望而却步。”
“那个时候我……总是小心翼翼,你在看月,我在廊下看你。”
“还记得有次被你发现了,你骂我有病,我红着脸,明明想邀请你一起看,可却扭头跑走了。”
“不知十六岁时的月,与今日之月是否还是同一个?”
“对于那时候,没有选择相信你,我真的很抱歉。”
凡朝一直静静听着他的絮叨,听到这话,挑了挑眉,看看他,面前的人清俊、温和,过去一百年冰冷如山的他消失不见,好像还是十六岁那个温润少年。
曾经……曾经她的确有一段好时光。
她有些感慨,但心却如磐石。
也负着手,收回目光,转头看了看明亮如盘的月,“今夜的月,的确很好,可也不是十六岁时的月了。”
楚冰华停住脚步。
面前就是他的寝殿,听见凡朝的话后,他没再开口。
此刻抵达目的地,他才出声解释:“灵衣一直收在我的私库中,劳烦你同我一同去取。”
说这话时,他突然想到,凡朝刚逃出曦舞时,在他曦舞的卧房中写的四个大字。
那时候的她,还是有怨的吧。
所以才会在他桌案上大批他是“狼心狗肺”。
他的确是狼心狗肺,凡朝骂的没错,那时的她取了剑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现在细想起来,那竟然是她最后一次对他表露心迹。
此时此刻,她已然完全将他抛下。
凡朝听到他的话后,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带路。
楚冰华推开大门,绕过自己的寝房,带她来到私库门前。
他的寝殿布置依旧简单,简洁到不像一域之主。
楚冰华当着她的面,毫不避讳拨动解锁拼图,私库门应声而开。
厚重的大门在地面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几丝灰尘荡在烛火中,将古朴的深色铜门覆上时光的印记。
大门敞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悬挂在白墙之上的玄色暗甲。
暗甲由头盔、连身甲体,和一道黑色披帛组成,通体玄黑,在烛火照映下,泛着暖黄的色泽。
明明是冷硬的物件,此时看起来,竟然有了些温馨的意味。
凡朝一愣,旋即不可置信地看向楚冰华。
“那人是你??!”
她脱口而出。
楚冰华扶着门框,回身望向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接着,他的目光随着凡朝的视线望去,才看见这副挂在私库里,早已蒙尘的暗甲。
一瞬间,无数回忆涌入脑海。
他慢慢转过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凡朝仍停留在震惊中,她的眼眶睁大,本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已经没什么能够激起她的情绪了。
她又重复一遍:“——那个人居然是你……”
想当初,凡朝刚被神静安算计,授神大典上,众目睽睽之中,神静安死在她的剑下。
上一秒还言笑晏晏地拉着凡朝一同经历授神的母亲,下一瞬,就倒在她的怀里,胸膛上还插着她的剑。
凡朝第一反应,不是辩驳、不是甩清关系,是懵。
她太懵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整个人处于一种应激状态中,神静安的突然死亡,盖过了一切感官,一切理智,她反应不过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围一切声音像隔着一层雾,耳边是越来越尖锐的耳鸣,将周遭声音隔绝成潮水,可突然,声浪猛地灌入耳中,大家嘶吼着骂她:
“她杀了神主!”
“她抢了神力!”
“恶女!!!”
启山山顶乱成一片,神静安的遗体被神灵越抢了过去,神灵越在大声哭泣,凡朝抱着头,一手的鲜血,感觉周围天旋地转,无数的哭喊,无数的尖叫将她包裹在内,凡朝反应不过来啊,她反应不过来,她退后几步,看着神静安倒下的身体,突然转头,踏上大苍,向山下逃去。
身后是神灵越尖锐的喊叫:“把她拿下!”
耳边是呼呼风声,周遭一切飞速掠过,凡朝只知道,向前逃。
后来的记忆颠三倒四,她在外流露四年,到处都是追兵,她起先逃出去后,情绪时好时坏,趁着理智的时候,怕曦舞会处置她的侍女,曾打算将榴昭给接出来。
结果,榴昭的确赴约,只不过不是一个人,她带了浩浩荡荡一群神官。
凡朝记不清那时候是怎么回事了,只记得她已经放弃反抗,一个神官急于表现,一剑刺向她的咽喉,打算就地取她性命。
危机时刻,一人身负玄甲,挡在了她的面前。
那剑刺入他的左肩,那人转头抱起凡朝,带着她飞速逃离。
他救下凡朝后,不顾负伤,匆匆离去,临走前,给凡朝塞了一千两银票。
后四年,凡朝颠沛流离,她精神状况极度糟糕,意识时醒时坏,睁开眼面前也不是现实世界,而是一场场噩梦,一个个尖叫的影子,一张张神静安的脸。
那张银票她压根没来得及花,早不知什么时候遗失了。
凡朝有时候,短暂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捧着一截木头在啃。
她的本能反应还在保护自己,有人靠近会举剑,饿了会吃,渴了会找水喝。
花了四年,她才慢慢接受授神大典发生的一切。
此刻的她破衣烂衫,蓬头垢面,赤脚踩在地上,踩到一地饿死的躯体。
天下大乱,饿殍遍地,是为人祸。
后,她削发折剑,回到曦舞,跪在永宁宫殿前,请罪,是为天下苍生。
凡朝双目充血,扑过来,一把拉开楚冰华月白的衣襟。
只见那左肩上,的确横着一道剑痕。
凡朝颤抖着双手,“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一直不相信我吗?!”
这次轮到楚冰华不说话了。
可他做不到不回应凡朝,于是良久后,还是慢慢道:“这跟我不相信你没有关系。”
“——我的确是不信你的,只是当时……”
“我看不得你死。”
凡朝慢慢放下手,脸上的震惊逐渐褪去。
时至今日,她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背过身,又瞧见了院中如水的银月。
也许,人真的很复杂吧。
凡朝呼出口气,扭回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楚冰华,我们扯平了。”
楚冰华笑着,一双眼却噙着化不开的忧伤。
“你扯得平,我扯不平。”
“不说我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单单就你救了我,我后来却不信你一事,就永远扯不平。”
“只是替你挡了一剑而已,算不得什么。”
凡朝站在原地,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她抚摸着手腕的黑蛇,良久后,才慢慢说道——
“好,随你。”
“从今往后,只是故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