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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盈鼻冷香 ...

  •   白泓死盯了我半晌,最后终于屈服,转身出门。
      我很是欣慰地看着他离开,谁知转头就看见起身的叶故。
      他面容苍白,浅绿衫单薄得要命,腰间是被鲜血染的黑紫,看上去怵目惊心。叶故垂头拨弄了下枕边的匕首,手轻轻握了上去,慢慢收紧,细长的指骨都绷到发白。
      沉默许久,他低声说:“我要出去一会儿。”
      我活络着手腕,感觉麻痹感觉去了不少。听见他说话,我翘起腿蹬着墙壁,慢悠悠道:“随你。”微顿,我补充:“大夫一会儿就来,先把伤口包扎了再去。”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幽深,实在难以琢磨其想法。约莫过了五息(1),他松开匕首,躺下,低低说:“好。”
      我欣然微笑道:“乖。”

      白泓办事挺有效率的,出门没多久就请到了大夫。与大多数大夫一样,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山羊胡。只不过这个生着一双绿豆眼,贼溜溜的就往叶故身上瞟。我很是怀疑白泓之所以能请这么快,是因为根本没认真请,在街上随便拉一个江湖游医就来凑数。
      叶故甚是淡然地任大夫在他身上上下其手,油腻腻的嘴咧出的笑容看得我不寒而栗。叶故仍是一副面瘫样。
      待到把脉时,大夫更过分了,用他那跟橘皮似的手,慢慢摸着叶故光滑白皙的肌肤。其实我觉得,叶故是外伤,跟脉象没什么干系吧。望了眼叶故,见他微蹙着眉,估计是终于发现那老头的目的不是来看病,是来调戏美人的了……
      大夫见他蹙眉,稍微收敛了点,摸了摸山羊胡,高深道:“似乎伤到内脏了。”他甚是正经地瞅向叶故,“小公子,不介意的话,脱下衣服给我瞧瞧伤口罢。”
      叶故淡然道:“不用这么麻烦,前辈只需开些伤药就行。”
      大夫语重心长道:“小公子还是给我看看罢,伤药需对症才可。”
      叶故没有说话,他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枕边,有寒光瞬息滑过,我一抖,立马道:“大夫,你别管他,先看看我,全身麻得不行。”
      大夫这才发现地上还躺了个人,他瞅了瞅我的脸,似乎不甚满意,但为掩饰他色狼的本质,还是十分尽责地上前来,使劲敲打我的膝盖,漫不经心道:“敲这里麻么?”
      他令堂的!本来身体麻痹感已经渐渐消失得差不多,喊他过来也只不过是想救他一命,奈何自作孽,被他这么力道不小地一敲,疼夹杂着麻,差点让我破口大骂。
      我捂着膝盖,不甚利索地爬到椅子上去,咬牙切齿道:“滚滚滚,老子没事。”
      大夫很是茫然地看着我,一双绿豆眼转了几转,道:“公子既然没事,那我便去给小公子伤药了。”
      我揉着膝盖,摆摆手,懒得再多置一词。
      大夫很是欢快地跑去给叶故上药了。
      我按着膝盖,心中默念一二三。
      数到第三的时候,果然传来大夫杀猪般的惨叫。我微笑转头对叶故道:“下次记得堵嘴。”
      叶故用手刀砍晕大夫,听见我的话,甚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起身把大夫拖出门去。
      我继续欣慰地揉按膝盖,还没揉几下,一双恍若凝酥的手十分温柔地插^进来,慢悠悠地帮我揉按,手指凉凉滑滑的,动作有力而温柔,才揉按两下,酸涩麻痹便去了大半。
      我双手交叉在脑后,凉悠悠道:“真看不出来,白公子手上功夫这般地好。”
      白泓唇角微翘,没有接话,指尖轻巧地按着,忽然倾身到我耳边,凉薄的唇,温热的气,温柔低声:“其实,我手上功夫不止这些。”他凑得更近,唇似是贴在我耳边,让我全身僵硬得无法动弹,他犹嫌不够,微笑着吐出更让人震惊的话,“楚儿……要不要试试呢……”
      手沿着膝盖慢慢爬上,指尖极凉,却似是带着一撮最为灼烫的火苗,拂过之处,大片大片燃烧了起来。我起先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懵,此时迅速反应过来,抓住他的手,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搞得理亏的好像是我似的。想了想,我俨然道:“此处青楼挺多的。”
      白泓莞尔一笑,收回手,轻飘飘道:“是么?”
      我忙说:“是是是。”
      叶故推门进来:“什么‘是’?”他左手上拎着那个大夫的药箱,右手拿着寒光粼粼的匕首。身上衣衫已换,是崭新的淡紫袍,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惊艳风流。我却冷汗刷啦啦地流:“叶故……你把那大夫弄哪儿去了?”
      叶故淡然道:“扔了。”
      这俩字意思模模糊糊,我冷汗流得更猛,“他还活着吧……”
      叶故侧过脸,似是认真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步至床边,从枕下拿出一个烫金信封收入怀中,对我道:“我先出去一趟,晚上再回来。卯时(2)给你易容。”
      “这么快?”
      “明天便是花扶盛会。”
      明天?我有些吃惊,看着叶故拉起竹帘,张了张口,本想告诉他可以从正门走去的,但见他十分利索地翻窗跳上房顶后,我反而不知说什么好。
      白泓斜倚在墙壁上,抱臂冷笑:“真是高调。”

      我不敢苟同他的想法。
      在印象中,武功极高的人有两个,一是师父,二是顾初。前者十分低调,从不当众使用武功,一身衣裳看似是洗得发白的旧青衫,实则不然,那是海外进贡的名贵缎布,色泽变化相当自然,远远望去落拓陈旧无比,近了摸上去你才发现,手感清清凉凉,细腻得要命,什么肤如凝脂全是浮云;后者传闻较多,类型不一,有人说他是低调派,也有人说他是高调派,但自从看见顾初本人及他的房间后,我就觉得低调派完全胡扯。
      两个人,一个是高调内敛,一个是高调外敞,相比之下,叶故的高调就显得很是朴实可爱。
      当然,这些话我是不会说的,自讨没趣不是我的风格。但一时之间又不知道接什么话好,于是只得闭目养神。

      半醒半睡间,似是有一双冰冷冰冷的手抚上我的脸,冷香盈满鼻息,恍恍惚惚中,慢慢化为一场梦。
      记忆中,也是有这样一双手捧起我的脸,用细腻冰滑的袖子轻柔地拭去我脸上的污痕,刹那冷香萦绕,仿佛饥渴至极的人追逐许久,终于在蒹葭丛中发现一弯清澈甘甜的水。
      那时我才满七岁,身子骨羸弱非常,一张小脸又生得过于清秀,跟个女孩似的,而村子里又缺少女孩,就算有女孩也不会放出来跟着一群调皮到极点的小鬼头混。所以一般男孩根本没见过女孩长什么样子。
      可想而知,小时候的我穿着翠滴滴的衣裳,梳着双髻,白白净净地站在一群脏脏破破的小鬼头面前时,他们的震惊与好奇。

      清江一曲抱村流,溪花生红。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这样唯美的景色中,我被四个小鬼头推到在地,其中一个嘴角青紫破皮,眼睛大大亮亮,很有老大气势的小鬼头揪住我的手腕,勒出一圈红紫来。他嘟了嘟嘴:
      “这就是女人么?手腕细细的,一点也不好玩。”
      我惊恐地瞪着他。
      他皱皱眉,凑上来拉我的脸皮儿,嘿嘿笑:“不过摸起来好舒服啊~~”
      我愈发惊恐,不安挣扎,却被他制得死死的。
      其余三个小鬼头闻言,围了上来:
      “是吗是吗……有多舒服?”
      “狗子,让我摸摸~~”
      “这就是女人啊,跟我娘长得不像呢。”
      我听得十分憋屈,手腕疼得要命,眼泪在打转转,我忙深吸一口气,望天不让它流出来。
      狗子瞪我:“谁让你憋回去的!给我哭出来!”
      我扭头,怒气终于压住了惊恐:“不!”
      他使劲拧我的脸,手劲出乎意料地大:“哭!快点哭!我爹说,女人就是用来哭的!”
      我狠狠地呸他:“你才是女人!你全家都是女人!!”想到铁匠伍二常用的自称,我呲牙裂嘴地补充:“老子是男的!”
      狗子愣住。
      但愣了不到一瞬就反应过来,恶狠狠地压倒我,扬起拳头就往我脸上抡,边抡边招呼旁边呆立的小鬼头:
      “狗娘养的,你们愣着干嘛,都给我上啊!”
      小鬼头们瞬时反应过来,一窝蜂上前,皆狠狠抡起拳头砸在我脸上!
      我被砸得头晕眼花,冷汗大颗大颗地落下,一波又一波的剧痛游走全身!起先还有气力叫骂,后来连哼一声都没力气了。
      狗子见我快要晕厥过去,使劲扇我一巴掌,让我瞬间清醒大半。他得意洋洋地骑在我身上,冷哼,“服不服……”声音在看见我眼睛时,戛然而止。狗子掐着我脖子,脸都气紫了:“怎么还不哭?!你哭啊!给我哭!!说你是女人!”
      我本来就出气多进气少,被他这么一掐,差点翻白眼见阎王。
      打我最少的那个男孩怯怯出声:“他……他好像要死了……”
      狗子拧我的脸:“死了也是他活该!活该他不哭!”他朝那个男孩举拳头,眼神警告,“闭嘴!再说我打你!”
      男孩惊恐地捂住嘴巴,倒退两步。
      见威慑起作用了,狗子转过头来瞪我,继续纠结那个问题:“你哭!你哭我就放开你!”

      很多年后,我每次回想起这个场景时,总会先感叹狗子的运气。
      其实,他只要再打上我一会儿,小孩子耐不住剧痛,说不定我就哭了。
      可惜,运气是个很玄妙的东西。

      头被揍破皮儿,血弯弯曲曲地流下,混合着汗珠,模糊了我的眼。
      半晕厥中,隐约闻得剑鞘清鸣,恍若冰玉相击。压在我身上的狗子惨叫一声,滚落一边,零零碎碎的脚步倾轧落叶张皇远去。
      我忍着疼痛,努力撑起紫肿的眼皮儿,大口喘气。
      一双仿若冰雕雪铸般寒冷的手,捧起我的脸,动作轻柔地拭去上面的污痕。盈满冷香的衣袖擦过我的脸颊,出乎意料的细腻柔软。
      来人低沉动听的声音像是暗淡子夜的一束月光轻盈,伴着星光闪烁,光华惊心。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为什么不哭?”
      第二句话,“我收你为徒,如何?”

      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林花对雨胭脂湿,水荇牵风翠带长。
      带着冷香的暖风拂在我脸上,似是将新春温暖的绿意一并带来。
      我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剧痛,还是为这句话。

      许久许久,我听见自己沙哑颤抖的嗓音:
      “好。”
      微顿,我平复着心绪,咽下一口腥甜,清清嗓子,说出第二句话:
      “师父。”

      来人微鞠下腰,晕着清香的墨发流泻在我脸上,仿若村外乌亮的深潭泉水。他温柔地将我抱起,凉凉的唇贴在我的额上,气息却是温热。
      我眯着酸胀的眼睛,看向他。
      因逆着光,他的容颜模糊,只余下一双似是月华般的眼眸十分深邃,清清冷冷,像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忽然投落下来的一束月光,清冷,而又温暖。
      我抱着他的腰,心跳如鼓。
      眼睛越来越酸胀,嘴角也被揍得破皮,轻轻一扯,便是刺痛传来。
      我把头埋入他的怀中,感受着冷香盈满鼻尖。

      “师父……师父……”扯了扯唇,我干涩地挤出嗓音,无意识地低喃。
      腰间一紧,师父低头看我,眼若寒泉,鼻似雪峰,唇角似乎微弯。
      十分……惊艳……

      那是我师父,我想。

      ……………………………………………………………………………………
      ……………………

      注解:
      (1)五息:五个呼吸的时间。由“一息”演化而来,一息,一呼一吸间,比喻极短的时间。
      (2)卯时:清晨5点至7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盈鼻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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