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臣》暗山薄暮

6、暗潮 我们合作吧

　　在陌生的床榻醒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苏暮想，枯竭的基地供养不起鲜花。那这些花香是哪来的呢？对了，曙光基地，“伊甸园”。苏暮猛然睁开眼。

　　此时已是黄昏，绚烂的余晖在天边勾出一幅美轮美奂的图景，像盛夏的花园。

　　窗边女人身姿婀娜，垂眼笑道：“苏局长，醒来了？不过很不凑巧，你错过了张勉和贺方在治安局门前对峙的精彩场面，还有沈局命人满大街找你的整个场景。”江绮想象了一下那场面，说，“这边友情建议苏局还是快些回去给监管局和司法局一些交代吧。”她戏谑地望着苏暮。

　　“不了，先和那帮狡诈的老狐狸们玩一段时间的失踪。”

　　江绮心中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苏暮眸光一转，直勾勾地盯着她，薄唇轻启：“我相信以江老板的威信，应该能藏住一个人吧。”

　　那张美得摄人心魄的脸上，一瞬间冷下来，“裴漪，给监管局······”

　　“江绮，曙光基地到这里不容易吧。”苏暮打断道：“让我猜猜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来的······偷渡客？伪造身份？贿赂基地守兵？还是其他的呢？”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偏头望向窗外落日余晖下的基地。薄被下，苏暮指尖捏着被角，骨节泛白。

　　“苏局长，做人要讲恩情。”语气里满是警告意味。

　　“是，我感谢你，我威胁你。”苏暮轻笑，带着股挑衅的桀骜。她从上衣兜里掏出录音笔，说：“听过了吗？你要听听基地都做了什么吗？”

　　“苏局。”她压低声音，言语里含着些警告的意味。

　　“江绮，我要的不多，我要一个真相。”

　　“自从四五十年前，那场代号为‘洪水’的、不明不白的战争打响，人类无时无刻不在为了自身文明的延续而奔走协调。四大基地也曾统一战线向曾经昏庸的主城帮进攻，亦曾合作共赢，突破物种极限，打造超级兵器，高等猎人去清除那些反人类的遗物······可是现在呢？战火平息，遗物肆虐狂潮已被镇压，军队正在往外一寸寸推进，希望，触手可及的现在，人们却在各个基地里残杀，有目的的，有预谋的将同胞残杀！”苏暮咳嗽起来，她捂着嘴的手指缝隙里渗出血，“你说这是为什么！”她艰难地说。嘴角一缕鲜血蜿蜒而下——是审讯室里受的伤。江绮瞳孔骤缩。

　　“裴······”

　　苏暮粗暴地抓住她的肩膀，捂住她的嘴。她喘着粗气。她清楚，基地正在腐朽，无辜人民正走向一个海市蜃楼般的未来。

　　“战后七大基地仅存四个，目前我们残辉基地也面临着资源短缺，曙光基地却无所作为，反而与我们断开联系。上次白塔开会，表示考虑优化基地人口。优化。”她强撑着坐起身，江绮清楚地看到、感受到她在抖，颤抖。

　　“我们为了一个光明的未来已经舍弃了太多，江绮，人将非人。”

　　“和我合作，你给我提供一个缺口，我为你撑起庇护伞。怎样？我回去，就会有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的盯着我，我失踪，那些眼睛就会急躁，就可以暴露几个。”

　　“白常告诉我，他所做的一切，是有人给他许诺，帮他解脱，你知道那人是谁吗？是曙光基地最高指挥官——奥斯汀·布莱克，你说曙光基地的手是怎么够到残辉基地的呢？你说他为什么偏偏就让那几个人去死呢？号称‘人类最犀利的眼’的白塔当真一无所知吗？”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原本六年前还一切安好。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有预感，还有千千万个白常那样的无辜人，在恨的驱使下，一刀刀将整个基地在黎明前凌迟。”苏暮声音沙哑，像是粗粝的砂纸。

　　“嗯。”江绮说不出话。酸涩在喉间翻涌。苏暮啊苏暮，你为什么偏要相信我呢？苏暮啊，苏暮，你为什么非要找上我呢？

　　“江绮，帮帮我好吗？”不同于以往的刚健和决绝的语气，是罕见的请求。

　　“别把我交出去，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查清楚，我还要去找答案。”

　　“嗯。”

　　“要合作吗？”苏暮问她。

　　“你！”江绮咬牙道：“好，你好了记得加钱，我要三倍。”

　　“放心，我不会让江老板亏的。”苏暮勾唇笑道。说完这些，她像是累狠了，安安静静的缩进薄被，没一会，就阖上了眼，安详睡去。

　　江绮眸中神色复杂地望着安睡的人。

　　苏暮，她嘴唇蠕动，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又要选择这条路？

　　她叹息，果然还是她，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坚定地说，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

　　······

　　江绮脱下高跟鞋，深深地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苏暮，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缓缓关上二楼主卧的门。

　　裴漪闻声踏上木楼梯，却见江绮在唇边竖起手指，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小声点。

　　夜行者酒吧依旧欢声笑语，一片欣欣向荣，好像这世道永远太平，处处海晏河清。

　　江绮微不可查地蹙起眉头，又飞快隐去。

　　“裴漪，你还记我当年走的时候做过什么事情吗？”江绮问，她懒散靠在吧台，可那一向明媚的眸子里，此刻却掺着些晦暗。“人将非人。”这四个大字和苏暮的痛苦盘桓在脑海中，久久不肯散去，心脏泛起无来由的酸涩。

　　“不记得。”裴漪将调好的酒液递给她，“那些年你很谨慎。”

　　“不如醒了和苏局聊聊？”裴漪提议。

　　“她现在情况极不稳定。”江绮说，“万一疯了就坏了。”

　　“不会。”裴漪说的很坚定，“苏局长偏执入骨，在她所行之路未至尽头时，她永远都会保持理智。”

　　“嗯，但这不是让她一个人直视这个深渊般的时代的理由。她是人。”江绮仰头咽下酒液，苦涩又辣人。莫名联想到某位局长。

　　······

　　入夜的一区，晚风醉人，处处荡漾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盛天南，安排你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正朝治安局员工公寓走去，拐角的阴影里，一个嘶哑的声音叫住他。闻言，他左右扫视一圈，四下无人。径直踏入转角隐秘的黑暗中，他咬牙道：“主上，苏暮把治安局全权交给张勉这个废物小子了。”

　　“呵，不愧是苏暮，可惜······”阴影处身形模糊不清的影子低声嗤笑，像蛇一样凑到他耳边，嘶嘶嘶的吐着信子。“盛队长，想办法做掉他们俩兄弟吧，我以神的名义起誓，我会赐予你想要的所有······那些你牵挂的人，都会回到你身边，就像你们的曾经那样。盛队长，他们很想你。”

　　“白常这个废物死了，不过没有关系，只要你能向我们证明你的能力，你就能顺利加入我们……像你的弟兄们一样……”

　　影子低笑着散去。

　　冷汗浸透衬衫，盛天南喘着粗气。

　　杀了这两个废物······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吗······传说中的伊甸园就会为我敞开大门了吗？他欣喜若狂的想，那这样我就可以见到以前出生入死的兄弟了吗？他们过得好吗？赵队长怎么样了······

　　他回首望向好似将星空铺开的城市，眼中是一片猩红——对杀戮的渴望。

　　就让那兄弟俩滚烫肮脏的血凝成我回家的通行证。盛天南想，他们两个死得其所。背叛“伊甸园”的人们早该死了。碎尸万段的死，无葬身之地的死……

　　······

　　“哥？”

　　1区白金大厦18楼，张潮居高临下，俯视这座灯火辉煌的城，手中酒杯轻晃。

　　“张勉，白塔的影子要按捺不住了。”

　　“会是谁呢？”张勉握着杯汽水，喝的津津有味。他朝哥哥晃了晃通讯器，“江绮那有苏局的消息了，她说白常体内确实没有芯片，但她在调查猎人出入名单时发现白常是经过基地训练的猎人。局长还说白常死后，他背后的势力还会派出其他人，不过要干什么不清楚。”

　　“也就是说，主要经手猎人培养的军部、白塔以及合作的曙光基地之中，一定有一方势力心怀不轨。”张勉分析道。

　　张潮闻言，表情一言难尽，心说，真是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句话。

　　玻璃里映出两人相仿的剪影。

　　“不过下个动手的人嘛，好难猜啊。”他笑道：“你都没有看到我驳了老三，老三脸上有多不甘。”

　　“知道要怎么做吗？”张潮叮嘱道：“让所有人都看到盛天南把刀插到你的身体里，捅到你这个代理局长的血肉里，让所有人都明白治安局的被动局面，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审讯室里怎么会有密道啊？”

　　“因为你哥哥我全知全能啊。”

　　“切 ——”

　　这对极为相像的兄弟平时的油腔滑调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为肃穆的威严。他们久久凝望着窗外岁月静好的泡影。

　　“弟弟，”他举杯，“敬我们终将到来的光明。”

　　“敬希望。”

　　汽水和酒液撞在一起。

　　希望与绝望相拥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