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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拜师叩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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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拜师叩问
距离来年三月会试还有小半年时间,钟陂提出可以先拜师求学问。
“我也正有打算,我在书院时先生也提到过,老师与京中的程晋芳程侍郎相熟,为我写了封引荐信。”
“程晋芳教导过皇长子,德行亦高,虽饱学,却不是最佳人选,亦或傅从恙呢,官至位高德行远扬,手握实权,虽学问逊色程老,你若拜师成功,傅老定会教导你很多官场上众□□谈的东西,也会提携照料你。”
若是钟陂做选,定会偏向于权重的傅从恙。为官者,便是弃了求学寻问的纯粹,要么重权要么重研,兼之终有偏颇,得不偿失。
钟陂见他有话说,不强求道:“这是你事,选择权在你,二老都好,有利有弊,单看你如何选择。”
“二伯,我想拜程老门下。”
钟平阑心有想法,衡量下说:“为官一途水深井深,我往后定能体会良多,傅老德高望重手中大小事很多,恐难照拂我。且,观山先生力荐程老,著有“大梁书库”之称的程老,我也想见识见识。”
“你自有主意,我不过多干涉。镜和,你拜帖太低,恐程老不见,可递钟家的名号,还有观山先生荐信,你直去拜师便是。”
“是,二伯。”
钟平阑独行,递了拜帖后由管家引来正厅,上了茶后便请她稍等。
一盏茶过后还未有人来,这厅里摆设一一映入眼帘。
翘头案上放着个木制书几,呈着卷画,从钟平阑角度看去,大致能看清那画模样。
竟是前辽的遗画。
寻常来看,引客上门断不会如此摆放,今日这画,怕是引子,钟平阑想清了些,又恐非一处考较,又环顾厅堂重新看了一遍。
程晋芳估摸着时间出来,身着墨绿交襟褙子松懒悠闲,坐在那幅画前,眸光不犀利针对,却又不容蒙骗的洞悉。
“晚辈钟家平阑,见过程老。”
程晋芳叫起,将手中的信纸放下,“你是观山的学生?”
“是,入书院的第三年就是师生互选,晚辈有幸拜入先生门下,聆听教诲,知做人习本事。”
程晋芳与观山少年时同在白鹿洞求学,数年来一直有书信来往,志同道合之人,友情才维持得久。
模样是端正矜雅的贵君子,所谓相由心生,这青年穿戴低调问答有度,第一印象是好的。
“这幅画你可识得?”咽下口茶,程晋芳问。
钟平阑微微倾身站着,答:“晚辈看着,像前朝洪阳大师的遗作。”
“这是洪大家晚年所作长秋山图,你也瞧见了,你如何评价?”
“晚辈不好评价。”
是人便都有自己的看法,程晋芳瞧来,又问:“那我换个问法,若你是我,你会如何处置这幅画?”
无论是处置还是评价,都问的是自己的站位,身处新朝如何看待前朝的人文艺术,追捧还是贬低,从中可见一个人的内心活动。
钟平阑看他是真心爱护这图,心里斟酌着,边说:“您这样说了,晚辈大着胆子说了,就像是忠孝两难全一样,洪阳大师在亡国之际殉国的风骨令人景仰,可我又生于梁朝,我无法抉择。”
“若我真的敬仰某一位先贤,悖于不同的立场下,我会藏在心里,但不会污泥我的爱国之心,哪怕委屈自己往后暗自伤神一辈子,也不会损伤我朝的利益。”
有心,却不会滥用同情。程晋芳听出他之意,嗤了声:“你倒是敢说。”
“您老担着,宽容我,我才敢卖弄。”
“这境况下,看的明白的人不少,但敢说真话的没几个。”程晋芳看他举止恭谦,合上画卷问:“会试的亚元,观山的爱徒,为什么要拜我为师?”
钟平阑面色更尊重,诚实说:“您官至xx,学问广播,编书立传,跟着您可学官场和学问,晚辈也读过您著的词,很受启发。”
“哦,你最喜欢哪首?”
“照日深红暖见鱼,连溪绿暗晚藏乌。阳光下是潭水中游鱼,茂林里飞着乌鸦,不禁令晚辈也想到赤足挽衫,踏青观湖的时候。”
这句诗的确是程晋芳所作。
程晋芳稍稍想了会儿,作这首的时候正冠礼年岁,青春张扬又心怀志气,那时心境如今想来也青葱,他抚着胡须道:“那时少年,最喜游山玩水,寻踪观景。不过若说山水派系,你老师才最在行。”
正是和钟平阑此时年龄相差不大,喜欢看景看情抒志,是闲不住的时候。
钟平阑亦笑,“老师生性洒脱悠闲,晚辈亦向往之,在书院时,老师便常常踏青饮酒高歌,洒脱之极。”
“确乎观山会做出的事。既如此,你这学生,我收了。”
钟平阑面露喜色,弯腰高举双手作揖,说:“学生拜见老师,下次拜访学生给您带拜师六礼,今日学生就先早叫您一声。”
“算了,你给我带些酒,我更喜欢。”
“是。听先生说起过您二人曾经趣事,学生来京前带了些四特酒,届时请您品尝。”
程晋芳放下手中茶盏,叹惋着回忆道:“白鹿山下有一脚店,专售竹筒装酒,我曾与观山打酒论学,现在,我是许久没有喝过江右的四特了。镜和,那为师等你下次登门。”
“是。”
之后再来,钟平阑常在程府书房读书看书,程晋芳闲时会来看上一眼,为其解惑,授之道理。
“若一朝中举为官,事在人为,事不由己,水至清无鱼,唯有心底澄澈坚毅恒久之辈,才能不昧了良心。”
“学生愚钝,我以为,事在人为,尽力就能办到。”
程晋芳哈然发笑,还是年轻,想法也很天真,但也没打消他的激情,“平阑,你更信自己,这很好,至于往后的身不由己,你会体会到的。”
师生交谈间,屋内屏风由远及近浮现一人影,赵宽年循着声音过来,见礼后道:“老师,项老翁来了,在前厅等着呢。”
程晋芳近来在做走访事宜,定是有什么情况要说。
“我这就去,檀弓,平阑,正巧你俩认识认识。”
钟赵二人起身相送,赵宽年侧身,好奇的问:“你就是老师新收的弟子?”
“鄙人钟平阑,拜见寿王殿下。”
“欸。”赵宽年先一步阻止他下跪拜见的动作,虚托着她臂弯将人带起,友好道:“你我同门师兄弟,俗礼可免。”
钟平阑笑得挑不出错,感激又恭敬回:“多谢殿下体恤。”
“平阑,我听老师提过,你乡试排二,会试肯定也没问题。”
钟平阑弯身笑了下,“有殿下这话,我定奋发勤学,承您贵言。”
“不错,好好考,不中也无妨,你还年轻,多考几次积累经验,总会取得功名。”
“是。”
身为皇子,自是不用参加科举来博得功名。钟平阑记得这位皇长子体弱心善,上一世没有参与夺位,后来怎么样了她没太关注。
在书房,赵宽年有张自己的书案,没说太多,他坐下研磨洗笔,细细摊开张纸。
钟平阑揣着手有些尴尬,不知道该继续留在这还是打扰他退下去。
赵宽年看他好奇又犹豫着不敢上前,一边拿出从前手稿一边说:“我在写《论语集注》,平阑要想了解可以过来看看。”
论语百家,思想争鸣,其学说思想影响世世。
赵宽年左手边摊着本《经说》,一边滕誉原句,不时顿笔,写下自己的见解心得。
“二程先生是理学奠基者,殿下推崇儒家思想?”
“理学论‘理’先于世间而存在,并决定万事本源,我觉得有理,但王夫子说天下唯器,世间规律在于物本身,范缜又说形存则神存,物决定意识之存在,我亦觉得有理。我虽各有研究,但也有不赞同之处。平阑,你以为呢?”
“或精神或意识,都是虚无缥缈之物,我觉得,物质是本源,事在人为,空想多想或会愉悦一时,落不到实物上,幻想亦会变成蚕食的毒药。”
赵宽年听罢笑了声,点道:“看来平阑更倾向于唯物。”
“是我拙见了,殿下包容百家,殿下之见解,平阑钦佩至极。”
新一年的元日刚过,前日接着下了场雪,陈钟二人相约艮山观雪。
钟平阑来找陈迢,递了帖子等候,未等门丁回来禀告,陈迢大跨步而来,衣领咖色的裘毛顺着同一方向弯成弯月,轻盈又厚实,兴冲冲的喊:“镜和,你瞧我这裘帽,神气否?”
同色的裘帽严严实实裹着青年的脑袋,眼前是他清澈干净的双眼,尽是得了新物件的欢喜,年轻又张扬。
“玉面小郎,神采风扬,不错不错。”陈迢得了夸嘿嘿笑了声。
钟平阑指着冬藏所呈,写了二神名字的两块桃符,道:“这是我所书桃符,祈福灭祸,祝尔新岁安康顺利。”
“正巧,我刚写的,五福除三祸,瑞燕解呈祥。我之书笔言语之福愿,贴你院中,驱邪迎吉。”
新岁时候互赠桃符祝佑,是汴京的风俗之一,二人求学归京,也捡起了当地的习俗。
“多谢行宜兄了。”
冬藏手上的桃木换做两张红纸,听命小心收着。
陈迢所住书院原为陈氏祠堂,来京落户的陈家逐渐增多,为本家和支脉后辈赴京备考候任作用,门前六柱撑起门檐,垂脊上丽色绿色石雕高低错落却不冗杂,华丽又向荣的姿态。
来往的学子或激昂探讨,或沉思独行,有老有少,接纳万千。
钟平阑听陈迢提过节前搬到了陈家书院来住,开口问道:“你怎地住在书院了?”
“我爹说书院考生多,我温书之时有习书氛围,其实我在哪温习都无所谓,书院里我陈家学子也多,也就搬来了,等会试殿试考完再回家住。”
“原是如此。”
说话间,几位身着襕衫的郎君正要出门,瞧见了陈迢打着招呼:“行宜兄,可是要出门?”
“这不前日落了雪,我们想去看看。哦,我来介绍下,这位是钟平阑字镜和,这是陈邈陈叔赜,这位是苏谙。”
互相见礼后,苏谙几人也要出门,提议道:“既都是要出门,不若同去?学院苦闷,正好出门聊以慰藉,人多热闹,更多欢乐。”
“这。”本来出行是二人的事,陈迢看了眼身旁的钟平阑,得到后者同意后才应约,“如此,诸位同去。”
陈家的马车坐得下众人,喧闹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酒楼堂间的讨论声透过掀开的车帘传到几人耳中,有两桌郎君说到心头上,嚷着要拼桌详谈。
书铺的掌柜拿着两本书正嘱托着经生,近来需求高,催他抄书抄快些,抄书人应承下来,又希望掌柜能涨几枚铜钱。
几十万人在这段时间共同拥挤到汴京城,乡试有名次者数万人,如今的汴梁有着“十步一秀才”的盛况。
出城门口的时候,城门进出来往都有人,进出又都需要排查,等的时候久了,钟平阑瞥了眼发问:“这时候还有入京的学子呢?”
距离会试还有一月,此时赴京,是否准备的时间短了些?
陈邈了解其中关窍,解释说:“自是有落脚地方,不过住处差了点也不好找。镜和兄有所不知,这时候入京,可以省些车马住宿。”
苏谙是陈邈邻里好友,这回是受陈邈邀请住在了陈家书院,相互间也有个照应。
并非天下所有读书人都是富翁,家境贫寒的读书人比比皆是,若有幸得官做官,是整个家庭阶级式的跨越,所以能省,则省。
“若是陈氏人,定有落脚地方。”只要有证明陈家人的信件物件,书院的大门永远为陈家子敞开。
陈邈即开了口,颇八卦又道:“各位可都听说了,最近有件趣事。”
“说来听听?”陈迢凑近了脑袋,竖耳听着。
陈邈清了清嗓音起了范,右手竖起二指当做折扇,隔空一挥,字正腔圆道:“且说那莫二郎,一觉醒来竟遇见年轻时的爹,莫老爹不信,莫二郎便道:‘你叫莫大,你住在留仙镇,家里有三间茅草房,有一间是为你成家所盖,你爹左脸颊有道疤,进山打猎所留,你喜欢同村的石娘子,你喜欢早上站着读书诵读,晚上临睡前心里再想一遍,你最爱吃城里的开炉饼,空腹吃两个,后来进城只买一个。’莫老爹很是震惊,他说的都对,莫二郎却后退愣神,震惊的说:‘我嘞个娘,撞邪了。碰上我那形同空气的负心爹了。’”
“莫二郎就以远房亲戚的干系跟着莫大,了解到,原来莫大做父亲时不常在家是因为公务事忙,顾一头便舍弃了另一边。”
“后来呢?”
“后来,这莫二郎就睡醒了,从早到晚的守在那条街上,说自己还能见到莫大,嚷着这条街会令人重回过去。事实是那莫二自己过的不如意,做了个假的梦。以为回到了从前,天亮了,梦也就醒了。”
陈天祝叹息一声,听进去的模样,惋惜道:“若我能回到过去,定叫我爹多收些茶和丝绸,可了却我爹的遗憾,还能多卖多赚些钱。”
若能重活一世……
钟平阑垂下眼帘,别人以为的轶事她却身处其中,一边惊叹于自然的神奇,一边又有些惶恐不安。
艮山矮且广,前些时候刚下了一夜的雪,命各家小厮先滑几道,滑平山面的雪,这雪道就算好了。
陈迢一去雪地就撒欢似的,几人同上一冰床,毛毯隔着木板,冬日热酒,好友结伴,谈天说地,笑声久久不断。
冰床之上,四人两两相对而坐,陈天祝率先说:“我们作对子,就玩顶针续麻怎样?对时间长的,没对出来的,都要喝。”
这话一出,几人顿时赞同。
陈迢一拍桌案,壮志道:“我先来,就以雪景为始,我作,艮山白雪大如席,片片摇曳青松枝。”
“枝茂藏密雪,冬听碎玉响。”
苏谙转着酒杯,不过多思考便接对道:“我来接,响风乱云低薄暮,急雪回舞不见鹰。”
“鹰,四个音调都少见,苏孟章,鹰可不好对,你只顾自己哈。”
苏谙不好意思笑笑,大方拱手,告歉道:“对不住了各位,若无人可对,还请诸君共罚共饮。”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是一道陌生的声音,几人面面相觑,竟不是他们中人说的。
陈邈顺着声源看去,发问道:“何人?”
另一更大更华贵的冰床停下,一青色圆领袍的年轻人起身作揖,姿态平等谦和,自我介绍说:“晚生萧卓,表字时仙,听见诸兄作对心下技痒,竟嘴快抢了各位作对,望勿怪。”
“萧家?兰陵氏?”陈迢侧目低声说,重新打量眼前人。
最不起眼的当属那人腰下那块木檀色的玉佩,经久沉闷却不衰,光华都蕴藏在不起眼的纹路中。
“圆帽是上漆的纱罗,裳是广州新运的绸,面料厚重织法严密,冬日裁衣最好御寒,这冰床也比咱们的大。”
陈天祝歪头凑过去,看出些门路,肯定道:“九成是。我瞧他出身不低,身上衣着身边服侍,尤其那玉佩,我爹库房里都没比这更好的。”
二陈对视一眼,陈迢回之一礼,面上挂着笑说:“既是玩乐,多多益善。时仙兄,不若同来?”
“自是。”
萧卓笑着点头,令人拉冰床近了些,坐下说:“我作碎字,诸位可有人要接?”
碎字,无人再接。
本来下个作对的是陈邈,两次都没对出来,该罚两杯酒。
陈邈咳了声清下喉中酒气,重起一局道:“这局便由我先开始,我作,苍山负雪,明烛南天。”
“天仙碧玉琼瑶,点点扬花,片片鹅毛。”
毛字落下,有几息的空闲,萧卓眯眼远眺,刚好瞧见山下百姓家的炊烟,唇角带笑说:“袤柳炊烟人归,池南雪尽,银盘垒万。”
“欸,过时不候,行宜兄,你没答出来,快饮一杯罢。”陈邈数过十个数,亲自将陈迢面前酒盏斟了大半。
陈迢笑了声,坦然喝下:“是我逊色,我先干为敬。”
对了几轮之后,不远处的雪面上有阵阵叫好声传来。
“那边干嘛呢?”
“看着像是有人在滑雪。”
“我们也去。”
他们三人各拿了一木板和曲棍,膝关节绑上羊皮护具,脚蹬上背面粘有毛毡的木板,先后从较高的沿边滑下去。
陈迢滑至半道,本来的直线逐渐偏离,蓦地与后来的一道身影相撞。
“不好,高三郎和陈四郎撞一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