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94、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雨欲来

　　天明三十四年秋，贳俞的人终于找到了翠屏山。
　　不是找到的，是引来的。贳俞派了人在山里散布消息，说京城有贵人重金悬赏，寻找一个姓赵的老嬷嬷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消息传得很快，山里人朴实，可也好奇。有人开始议论，说村东头那个赵嬷嬷，不就是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山里的吗？说那两个孩子，大的十几岁了，小的七八岁，姓什么不知道，可看着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说他们从来不跟外人多说话，逢年过节也不走亲戚，像是在躲什么。
　　楚铭是在一个赶集日听说这些的。他带着楚温下山买盐，路过一个茶摊的时候，听见几个猎户在闲聊。“听说了吗？京里在找人。”“找什么人？”“说是找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小孩。重金悬赏，赏银一百两。”楚铭的脚步没有停。他拉着楚温，继续往前走，买了盐，又买了几根蜡烛，然后沿着那条山路往回走。他没有跑，没有慌，脚步和往常一样快，一样稳。楚温跟在他身边，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比平时紧了一些，没有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赵嬷嬷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她看见他们回来，笑呵呵地迎上来。“买着盐了吗？”楚铭点了点头。他走进屋里，关上门，然后转过身，对赵嬷嬷说了一句话。“嬷嬷，我们得走了。”赵嬷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走？去哪儿？”“不知道。可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有人找来了。”赵嬷嬷没有问为什么。她在这山里住了好几年，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已经不太利索的腿，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桃树，然后说了一句：“好。老婆子跟你们走。”
　　那天晚上，楚铭收拾了包袱。东西不多，几件衣裳，一些干粮，一把匕首，一把弓，一壶箭。他把赵嬷嬷扶上一辆借来的板车，让楚温坐在她身边，自己推着车，趁着夜色，沿着一条他早就探好的小路，往更深的山里走去。楚温坐在板车上，抱着包袱，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们住了多年的小院。月光下，院门半掩着，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伸出来的手。他没有说话，转过头，望着前方的路。夜风穿过竹林，沙沙地响，像是在送别。
　　他们在深山里走了三天。楚铭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他知道哪些地方有水源，哪些地方可以避风，哪些地方有野果和可以猎的动物。他走在前面开路，推着板车，找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暂时住了下来。赵嬷嬷的身体撑不住了，她坐在庙里的石台上，喘着粗气，脸色发白。“孩子，”她说，“你们别管我了。老婆子走不动了。你们自己走吧。”
　　楚铭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嬷嬷，您说什么呢。您不走，我们也不走。”
　　赵嬷嬷的眼泪流了下来。“好孩子，你别傻了。带着我，你们跑不远的。贳俞的人会追上来的。你们走了，还能活。带着我，谁都活不了。”
　　楚铭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庙外，望着远处的山脊，望了很久。楚温从庙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哥，我们在想什么？”楚铭没有回头。“在想一条路。”“一条什么路？”“一条能让我们都活着走出去的路。”
　　那天夜里，楚铭做了一个决定。他把赵嬷嬷安置在山神庙里，给她留了足够的干粮和水，还有一张他亲手画的简易地图。地图上标明了附近几个猎户的住处和一条通往山外的路。“嬷嬷，您在这里等我们。我们去引开那些人。等他们走了，您再出来，沿着这条路往下走，走到镇上去，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来。”赵嬷嬷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你们要去哪儿？”“去京城。”“京城？那不是自投罗网吗？”“不是。是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帮我们的人。”赵嬷嬷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可她信他。这孩子从小就沉稳，说的话做的事，从不莽撞。他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第二天清晨，楚铭带着楚温下了山。没有板车，没有包袱，只有一人一把匕首，一壶箭。楚温走在他身边，步子有些急，可他没有问去哪儿，没有问怎么走，没有问接下来怎么办。他只是跟着，一步不落。楚铭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忽然想起那年中秋，他们坐在门槛上分月饼，楚温说“哥，明年还带我去”。他说“好”。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温儿，”他开口，“你怕不怕？”楚温摇了摇头。“不怕。”“为什么？”“因为跟你在一起。”楚铭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了楚温的手，然后继续往前走。山路弯弯曲曲，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晨雾还没有散，竹叶上挂着露珠，滴在两个人的肩头上，凉丝丝的。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可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