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琉璃》朱墨

36、命运契约

　　A城已然进入了冬天。
　　孟墨和米宁从法式咖啡馆出来的时候，米宁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分别的时候，米宁看到孟墨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忽然想起刚才他不在时那个陌生的来电，于是上前对他说自己刚接了他一个电话。
　　可是孟墨的反应是如此之大，以至米宁半晌没弄明白他陡然暗下去的神情里一闪而逝的是什么。
　　她不想多去猜测，扬扬脸便对他说再见。
　　孟墨点点头，侧脸的一边依旧暗沉，隐隐透露着心里的淡淡不悦。
　　所以米宁很快地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将孟墨起伏的身形疾速地掩在身后。大概是猜出了什么，她朝空气吐了吐舌头。
　　没准儿，刚才的那个人，就是宗小婵的父亲……可孟墨为什么突然好像在顾虑什么？歪歪脑袋，抖出疑问，米宁拿起手机——
　　哇，白伊打了多少电话？
　　急忙拨回去却又赶紧刹车，现在的情况，好想不太适合和她联系……她和宗昊在一起，那么自己做的那些荒唐事，有朝一日肯定会和她说起……唉，还是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再告诉她吧。
　　仰躺在椅背里，米宁很艰难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待米宁离去，孟墨翻开手机盖，自己刚调了静音，这时欢叔的催命电话已经又打进来了。
　　无奈地接起，他漫步朝停车场走去。
　　等他拐出街角，暗地的水饺拿起对讲机，朝着冰凉的话筒暗暗吐出几个字。
　　疾驰在去酒店的路上，孟墨心不在焉地听着车里的广播，是电台的一档音乐节目。
　　一位热心的听众给自己的妻子点了一首歌，祝福她永远快乐，自己会继续努力带给她幸福。
　　孟墨莞尔，心里轻轻地鄙视了一下。
　　他从来不相信，幸福是存在的。他似乎也从不羡慕那些，走进婚姻里的人。
　　曾几何时，或许他还会小小地期冀一下围城里的生活，但是现在经历了起起伏伏，分分合合，心里已经不再对幸福抱有幻想。纵然面对白伊，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她她想要的生活。而在这之前，他必须解决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碍。而那个问题之后，一切的问题便都不再是问题。
　　这样想着，孟墨更坚定了自己在伦敦时所作的决定。
　　冥冥中，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张莫大的网，这张网的主人足够强大也足够冷血，将他的人生设计得天衣无缝，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中。开始不然，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或许他的感觉出了错，但他也不想再继续他们的游戏。为了自己自私的目的，将自己人生的赌注压上，是不是很不值得？
　　酒店。
　　黑杰克喝完第六杯红酒的刹那，孟墨推门而入。
　　由于室内光线昏暗，他看不清里面人此刻的表情，但那人一定很不快，空气里飘荡着浓重的红酒气。
　　那是法国上好的葡萄酒，黑杰克最爱喝的一种。
　　他在黑杰克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想看看他接下来的动作。
　　黑杰克放下高脚杯，里面残留着一些酒渍，被外边的光线扫过，绽放出血腥的颜色。
　　孟墨眼神一冷，表情僵硬。
　　“墨，我以为你足够聪明。”黑杰克慢慢地从沙发里站起，声音里带着不置可否的笃定。
　　他看不到孟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兴趣去看，自从他把他拉进自己的计划以来，他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真颜。
　　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看他的觉悟了。
　　可能时间会很长，可能马上就会揭晓答案。
　　他掂量着哪一个结局会更刺激，黑暗的眼神里突地划过一丝的残忍。
　　那个人犯下的错，引起的因果，就由你来了解吧。
　　“您想说什么？我不明白。”许久，孟墨清冷的声音才从室的一角传来，让室内本来宜人的温度瞬间下降。
　　黑杰克在暗处耸耸肩，魁梧的身材稍微转了过去，背对着他走到窗边，说：“哦？你是要我提醒你，你这次回国的任务吗？”
　　“我不会忘。”
　　“很好。那我们的条件你决定什么时候交换？”
　　孟墨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和宗小婵的婚事，便说：“随便什么时候。但是，我现在想换一个筹码。您不觉得自己太残忍了么？为了自己的仇恨，将仇人的女儿这样糟践。你让她嫁给我，无非是想报复宗子雄，虽然我也很想找到他问清我父亲的下落。可是，现在我想和您谈谈。我们来赌一把。”
　　当他说完，预料之中，窗边的人果然很快地转身，看不清的目光里，突然传来渗人的寒意。
　　孟墨觉得自己周围正在结一层厚厚的冰凌，可心里却是有火在燃烧着。
　　虽然他一度做出了对不起白伊也对不起小婵的事，可这不代表他会继续这样糊涂下去。以前的恩恩怨怨之于他，早就变得不那么重要。
　　当一个人孤单地在伦敦街头徘徊，慢慢走过泰晤士河畔，静静聆听大本钟的鸣响，细细体味英伦清晨特有的安逸舒适，再猛回头审视自己的所作所为，一股浓重的厌恶便深深的席卷而来。他一瞬间才明白，自己要的不是抛弃自己的父亲，不是陷害父亲的宗子雄，而是那个同样和自己有着这样情结的白伊。纵然白伊隐瞒了自己什么，身世也好背景也罢，没有什么比她自己来得重要。
　　所以当他面对黑杰克，他变得不再犹豫。
　　似乎感受到他的决心，黑杰克又走回沙发，坐下问：“说说看，你的筹码是什么？看看我们的交易能不能谈成？”
　　孟墨淡淡地笑笑，说：“我的筹码就是我自己。”
　　黑杰克正在打火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点着了雪茄，眯起眼，好奇地问：“你准备怎么做？”
　　“只要我找到宗子雄并问出我父亲的下落，你们就可以进行你们的计划，这之后，我们再无关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世上，关于‘琉璃岛’的一切事情。或者……不放心的话，你们尽可以派人杀了我。”
　　黑杰克听完，沉思下去。
　　门被敲响，欢叔从外边进来。
　　孟墨是见过欢叔的。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欢叔很面熟，几次三番地追问，欢叔都避而不答，弄得他也不好再问。
　　欢叔俯身凑到黑杰克耳边说了什么，黑杰克便点点头示意他出去。
　　等到门被关上，黑杰克又靠回沙发，深深地吐出一口白烟，眼角凝着一丝淡漠，说：“你觉得我会答应你么？”
　　“会。”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最感兴趣的，似乎并不是你要进行复仇的那个人，而是我。”
　　“哦？”
　　“您是大人物，这种事情……我想您轻而易举就会解决。然而，您千方百计地找到我，拿小伊威胁我……我在英国的那几天，好像想明白了很多事。”
　　“你见过乔了？”
　　“是。”
　　“你知道他是谁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答应你的条件。不过，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希望会是你我都期望见到的。”沉闷的声音自黑暗里传来，黑杰克咳嗽了一声示意外边的人送客。
　　孟墨领会，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外边明晃晃的灯光煞那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眯眯眼，转眼便看见欢叔推门而入。
　　他急忙叫住：“欢叔！”
　　欢叔停下，复又把门重新带上，笑问：“有事？”
　　孟墨尴尬地窘起一张脸，讷讷地反问：“组织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欢叔略显苍老却精神的眼睛里闪出惊异的光辉，茫然：“他答应了你什么？”
　　看到欢叔忽然的紧张，孟墨淡淡一笑，将心头的疑问隐去，说：“没什么。”
　　欢叔扶了扶眼镜框，复而笑笑：“回去吧。”
　　孟墨也是难得地轻轻微笑了一下，转身走向电梯的方向。
　　身后的欢叔在他身形消失的刹那，蓦地掩去脸上的笑意。

　　孟墨突然觉得浑身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坐进车里，他迫不及待地想马上告诉白伊，自己真得什么顾虑都没有了。
　　扬起嘴角，他翻开电话很快又合上——或者，他可以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于是，他好心情地启动车子，一路往绿园驶去。
　　千百次地盼望可以在一个无忧无虑的时间里到白伊的面前对她说，自己是为了她而来，却又千百次无奈地折路而返。或许等待真的可以带给人不曾有过的情感愉悦，所以现在他的情绪有些过分的高涨。

　　“老爷，您刚才答应孟墨什么？他好像心情很不错。”进去之后，欢叔第一时间把自己的疑问提出。
　　“他答应的筹码。”黑杰克沉声说。
　　欢叔一震，很快地问：“什么？可是您当初不是千方百计才找到他么？”
　　“阿欢，很多事情，我想让老天爷来决定它的结局。当初我放走白静，苏三却被孟明害死！不是我不仁，是造化弄人！孟墨爱上苏三的女儿，我不能坐视不管。不管是不是我想还苏三人情，白伊都应该是昊的女人。这点……打小我就有了打算。不过……这不是我的目的。”
　　断断续续地说完，黑杰克适时沉默下去，欢叔再问什么话，他好像全然不闻。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的时间可能会很久……朱墨要考试鸟~八过，俺会尽力抽空来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