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琉璃》朱墨

31、针对

　　宗昊屏气，月色迷蒙了此刻的空间，像是有什么亟待破土而出，静谧的空气里充满了黎明前被期待的白幕。
　　可是电话那头只有静默，如同此刻的自己怀揣的目的一样，似乎那边的人也在默默等待着事情的进一步发生。
　　于是，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句：“欢叔？”
　　“啪！”
　　电话被猛地挂掉。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声，宗昊惊疑地看着黑不见底的夜幕，一双眼睛被墨色熏染，沾染上不可捉摸的味道。
　　难道，自己的猜测——成立？
　　垂下握着电话的手，他抬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原本的担忧瞬间化为让他害怕的现实。

　　宗家老宅。
　　欢叔憋着的一口气在电话被挂掉的刹那自胸间喷薄而出，蕴藉着复杂的情绪，他默默地低头叹了口气。
　　是哪里露出了马脚？少爷难道已经发现了？
　　浓黑沉重的夜幕像一张无形的网自九霄压迫而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又是一个雨夜。

　　孟墨抵达A城机场的时候，刚好赶上下雨。他无奈地将行李扔上那辆奢华的跑车后备箱，蜷身坐进副驾驶座。
　　宗小婵扬眉看着他皱起的眉毛，好心情地问：“本小姐亲自来接你了，就这么不情愿呀？”
　　孟墨轻蔑地侧侧脸，却是将脸别向窗外，看着打落在玻璃上的雨花。
　　“倒时差。”淡淡地吐出这三个字，孟墨疲惫地闭上双眼。
　　宗小婵识趣地启动车子，将车开往华新城。
　　一路上，二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红灯前，宗小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手支着额角，不轻不重地说：“流夏……被我哥买了。”
　　她故意将“流夏”放在前边，暗示意很浓。果然，一直闭着眼睛的孟墨猛地睁开眼睛。
　　宗小婵很鄙视地看着他眼睛里的疑惑，别开脸，看着前方的双眼空洞迷蒙，她低低地问：“终于看我了？”
　　孟墨不理会她阴阳怪气地嘲弄，清冽的声音里夹杂了淡淡的担忧，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吧。至于为什么，我也很想知道。”绿灯亮起，模糊成一个青色的圆点，宗小婵慢慢启动车子，不再答话。
　　孟墨扭回头，直视着零落飘散在玻璃上的雨迹，将眉头皱成一团。
　　米宁……怎么会卖掉流夏？
　　他掏出手机，尝试着拨通米宁的电话，很快地，电话就有人接听了。
　　但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孟墨显然愣了一下，未待他说话，对方已先出声回答了他的疑惑——
　　“米宁在洗澡，不方便接电话。”
　　孟墨尴尬地挂断。
　　一旁，宗小婵郁闷地瞥了他一眼，问：“打给谁的？”
　　孟墨却低低地笑了，不说话。
　　宗小婵无趣，跟着沉默下来。
　　米宁，也有新的生活了？
　　孟墨这样想着，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做出别的反应，表情瞬间千变万化，一股深深的羡慕从眼里眉间溢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离自己似乎总是很远。

　　第二天早上，白伊在清脆的鸟鸣声中睁开睡眼，她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左瞅瞅，右猫猫，再次确定自己此时不是在梦中。靠近阳台的那面墙上，画里——普罗旺斯清晨的阳光自树丛间滑落，零落成泥碾作尘，默默滋润着盼望太阳的花儿草儿。紫色连成望不到边际的海洋，好像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在等待注定的人去发现。她对这幅画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自己和这屋子的主人一样，喜欢着同样的一个地方。而她有生之年最大的梦想，便是在那里徜徉漫步。无数次在梦里看见她们离自己是那么的近，却在清醒之后，黯然销魂无所着落般失望。梦境终究是因为现实里的缺漏，因为无法实现，所以才夜有所梦。忽觉一阵淡淡的悲伤袭来，白伊猛地转开视线。加湿器已经在主人的精准调度下在凌晨时分自动断电，安静地站立在桌子一角。看到外形憨厚的陪了自己整晚的小猪模样的加湿器，她欣慰地笑了。呵，宗昊原来用这么可爱的东西！这一个崭新的发现让她心头的阴霾散去小半。
　　只是突然地，她想起小朱。
　　既然流夏已经被人买走，那她呢？
　　忽然发现自己这几日只顾着做自己的事情，已经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一阵赧然堆满嘴角，她急忙起身，刚拿了衣服准备去沐浴，门就被某人不雅地推开了。
　　兴许是昨晚没睡好，宗昊的眼神里闪着疲惫，神情却是一贯的自然，看她准备要洗澡，稍微愣了一下，便说：“我买了早点，一会儿下来吃吧。我有事先去公司了，中午给你电话。”
　　清清淡淡的语气，说完，他就掩上门，正准备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复又转过头叮嘱道：“钥匙我放在桌子上。中间会有人来打扫。”
　　白伊呆呆地愣着，慢慢消化着他话里的讯息，当他彻底关上门走开，她才迟钝地点点头。
　　不同于以往的清晨，这个非同寻常的开始，不知道会在将来的时间里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她希望他们可以这样相安无事到永远，但那个谁都说不准的期限理，又有什么做保证？
　　走进浴室，拧开花洒，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昨晚狠狠鄙视的晨浴，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变成她生活里的一种习惯。这样的改变来得这样唐突，自己这么久了竟然丝毫未觉。
　　难道和一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连他什么时候融入自己生命的，都会恍然而毫无察觉？
　　当热水浇在身上，驱走迷怔，她默默地靠在白瓷墙壁上，身前是滚烫的温度，背后却在瞬间变得冰凉。

　　孟墨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宗小婵一早上都在纠结这个问题。
　　昨晚回来，他就一直缄默，这次从伦敦回来，她就觉得他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可到底是哪里变了，她也真说不上来。隐约有一种担忧和焦虑，但她不敢妄下结论。
　　那是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幸福，虽然清脆得仿若美丽琉璃，但她还是想豁出去一次，和命运赌上一局。
　　强迫着的爱，苦涩无味，让人心也变得轻如羽翼，似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看着镜子里渐渐苍白的脸，她无奈且无辜地对自己笑了笑——
　　那个不该开始的宿命已经开始了，不该来的结局，也终究会到来。
　　被黑杰克操纵着的她们的命运，有的是迫不得已，有的，比如她，则是心甘情愿。作为后者，她从未后悔。
　　在最美的年纪里遇见被光环围绕的人，那么心随人意，那么天衣无缝，她没理由不相信，除了人为的安排，冥冥中，这似乎也是命运的交集轮回。

　　孟墨此时心情大为不爽，因为对面的米宁，在他离开的几天里，似乎从头到脚像脱胎换骨一样变得异常陌生。
　　表情是嫌恶的，眼神是空洞的，就连最基本的工作还需要后辈提醒。好几次的心不在焉，她差点儿把咖啡泼到自己手上。
　　狐疑地皱眉，陷在沙发里，孟墨满是疑问。
　　按理说，照昨晚那样的情形，她该是找到一份不错的感情，可现在这样似乎被抽走魂魄的女人，一点儿不见恋爱中人该有的喜悦和甜蜜。他看不到她脸上洋溢的幸福感，取而代之，她似乎陷入极度的不安之中。
　　这样意外的发现打乱了他起初的目的，本来，他想祝福一下这位昔日的同窗。
　　办工桌后的秘书小姐也是发现了米宁的反常，出于好奇，她脸上展现出和孟墨脸上同样的疑问。
　　这时，电梯“叮！”地响了，孟墨在转头的刹那，警觉地察觉到女人脸上骤然凝聚起的惶恐，还有暗暗被隐去的期待。似乎明了一些琐碎，他不动声色地别开脸。
　　宗昊没想到孟墨这么快就回国，还一大早地出现在自己的公司，脸上显然是一惊，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也不言语，径自走进办公室。
　　他刚才冷漠的表情被孟墨尽收于眼底，他看看米宁，女人的脸上，此刻是惊人的苍白。
　　孟墨心里的那份黯淡的猜测被无限放大，不知为何，他在心底突然叹了口气。
　　他此行是为了上次和日天合作的事项，中间耽搁了一些，C大的领导已经在催促着要尽快破土动工了，但他还没有和日天的总裁达成一致。
　　走进宽敞却幽暗的办公室，孟墨很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外边如此豁亮，里间却被某人刻意拉上了帘子，颇有密室的感觉。
　　他也不和宗昊客气，直接开门见山地说：“C大那边在催，我这次去伦敦，也谈成了那边的事。这次，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吧。”
　　他表明自己是来和他协商的，但宗昊却在开始的时候就了结了之后回环的余地，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坚决：“要是还是上次那套方案，我无条件反对。”
　　抛出自己不容商量的答案，宗昊的脸上是看不出表情的漠然。
　　孟墨定定地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隔着一张桌子，脸上的表情同样晦涩难辨。
　　突然，宗昊不合时宜地问：“在法国的这几年，你是怎么认识小婵的？原谅我，一直忽视了这么重要的问题。”
　　大概没有料到他变换地如此快，孟墨愣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不想那边的人似乎早已有了答案，只听他淡淡地开口，话音里是小心翼翼地求证：“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寻找我父亲的下落。墨，你该知道，你这样做，惹得麻烦不是一点点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