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琉璃》朱墨

29、意外

　　挂上电话的时候，米宁摁着挂机键的手微微颤抖，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屏幕，一颗心也被黑暗裹着，慢慢变得混沌找不着依靠。仿佛只身漂泊于汪洋大海萦萦碧水间，整个人仿若被抽空气力般，瘫软下去。
　　那个人，在对自己作出那么残忍的事情之后，竟然还能安之若素，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置身事外，毫无愧疚。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卑鄙的人？
　　而那个夜晚，就像梦魇，在每一个被失眠折磨着的夜晚如期而至，带着狰狞可怖的鬼魅气息。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安静而温暖。冰凉着的心，妄图寻找慰藉，无果而终。
　　有细细的夜风灌进来，夹杂着沉闷的泥土气，积聚在心头的疑云被吹拂开去，虽然渐渐明朗了一些事，但不知为何，那种沉沉的背叛恶感还是如影随形，光洁的额头蓦地皱起，带着不可遏制的怒气。
　　是的，米宁想，她是该恨他的。
　　夺走了她一切的那个人。

　　车站。
　　隔着车窗，白静慈祥的脸上有未掩去的泪痕。敏感如她，在她到来的这短短一天里，发生了几乎是她一辈子都不会预料到的事。
　　没等她开口，白伊闪着星光的眼睛里浑浊一片，阵阵涟漪散开，圈圈带着不舍。
　　这个白天和黑夜的交接点上，白静执意选择离开，没有说原因，只是当宗昊说要和她们一起回他家的时候，她突然而起的激烈反应。执拗固执的脾气，丝毫不顾及此刻已经月上柳梢头。
　　“妈……”
　　白静心里也是难过，多少年了，有过多少这样分别的场面她已然记不清楚，但每每这样分别的时刻到来，骨子里的脆弱因子就突然活跃，让她觉得自己一向自傲的冷静在片刻间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小伊，你和小昊赶紧回去吧。这么晚了……”
　　“白姨，您真要这么晚了回去？”宗昊其实觉得无所谓，但看到白伊那么不舍，自己也觉得感同身受。
　　“……快回去吧。小昊，你答应我的，我可记住了。小伊要是有什么不对，我可要拿你是问！”
　　伴随着汽车启动的声音，白静俏皮的话也被湮没下去，她转头看了前方一眼，对着窗外的人儿摆摆手，随即将车帘拉上，把头靠在车椅上，望着天窗发呆。
　　不担心是假，但对方要是宗昊的话，她还是稍微安心了一点儿。

　　看着载着妈妈的车子驶远，白伊木然地站在原地，半晌未语。
　　这样的情境，就像自己大学刚入学那年，在看到孟墨时妈妈产生的反应一样。那样遮掩着避重就轻，南辕北辙，更加坚定了自己偷偷翻阅爸爸的遗物时所产生的猜测——爸爸的死，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怎么可能在突然之间，早上还说好要给自己买生日礼物的爸爸，会违背当初的约定，不但没有亲自把生日礼物给她，竟然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警察送来的判定书里，用黑笔冷漠地写着：仇杀。
　　她记得自己那时尚不知道什么是仇杀，那个冰冷的概念在她的意识里模糊而遥远。但看到妈妈同样惊愕而惶恐的眼睛里流出的愤怒和不解，她知道，仇杀一定不是什么好的表达。当自己的年龄慢慢增长，也几乎快要忘记那一纸判定书里写的是什么。可是，在她将要离开家乡去省城上大学的时候，当自己无意中翻开爸爸的遗物里带着的日记本时，好像有一条小缝渐渐被拉扯开，炙热的阳光照进来，将一个被尘封的真相揭开。
　　孟明，下午四点半，西城酒楼。
　　看到时间时，她惊讶地捂住嘴巴——竟然和爸爸遇害的那天是同一个日期！
　　就是说，在爸爸快要回家的时候，他是去见了这个叫孟明的人。
　　似乎被一条引线穿着，她控制不住地随着它向前推测开去——要是真的是那样，那么这个叫孟明的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在一股诡异的力量驱使下，她又往后翻去，可是记到这里，一切戛然而止，随着那个生命的消逝，这个日记本上白茫茫一片。
　　她又往前倒着翻翻，想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在翻到扉页的时候，从皮套里掉出一张被撕碎的照片。裂痕还是清晰的，看样子是被人才随手撕碎。小心翼翼地拼凑出照片里的人形，是一个气质儒雅的陌生男人的全身像，另一边被拿走，这一边却被放在这里。看着照片里浮凸出的人影，她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爸爸的葬礼上，他来过！还带来了爸爸最后买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想起那款新上市的芭比娃娃，突然无法遏制的，她嚎啕大哭起来。这么多年的时间里，割舍不掉的怀恋和思念，突然像洪水一样包围了她，她无所顾忌地让眼泪恣肆，任凭疯狂的想念在记忆的平原上驰骋。
　　是谁？到底是谁？带走了爱她的爸爸？谁这么残忍，让自己最爱的人躺在冰凉的墓冢里，从此阴阳两隔？
　　当心被掏空，万籁俱寂时，满腔的愤怒突地从地下冒出，带着阴霾的肃杀气，重重压迫着干涸的心房。她想知道背后的真相，在被一纸判定书遮掩下的被隐藏的真相！
　　她又低头仔细地看着那个男人，隐约有一个小字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拿着手电筒，趴到照片上细看，借着亮晃晃的光线，她终于看清了——竟然是一个“孟”字！
　　虽然是用铅笔写上去的，但经过仔细地辨别还是可以认出。
　　这一个突然的发现让她欢欣不已，仿佛盗墓者挖到了世上最珍贵的宝藏。
　　她突然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那篇记事，难道，这就是那个叫做“孟明”的人？
　　思绪像泄了闸的洪水奔腾而出，她再一次仔细地审视着照片里的人——
　　深如海的眼眸，带着他从没见过的忧郁，似乎看尽了世间浮华，眼底却纤尘不染；英挺的鼻子，自然弯出的弧度，冷漠中带着俏皮，熟稔中透着疏离；微微抿起的薄唇，刚毅带着坚韧……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英俊的男人。
　　当她想继续找下去的时候，门在身后被人推开了，白静幽冷的声音淡淡地传进来：“小伊，吃饭了。”
　　她也不回头，急忙将手里摊开的本子阖上，故作镇定地转头对妈妈说：“嗯，我马上下去。”
　　步出书房的时候，她狐疑地看着妈妈的背影——她明明看到了，为什么没有反应？
　　吃饭的时候，白静依旧是刚才的那样，表情安定，神色如常，只是在她快要吃完饭的时候，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正经语气对她说：“小伊，以后，不要再翻那些东西了，要向前看。”
　　要向前看。

　　白静一句简单的“要向前看”影响了白伊整整四年的大学生活。这期间，她很多次地想知道妈妈这句话背后暗藏的深意，可惜没有人，也没有机会再去一探究竟了。
　　因为，她恋爱了。
　　在见到孟墨的瞬间，白静惊慌失措的样子，孟墨眼里流出的不可思议，她悉数看在眼里。
　　明明认识，却装作陌生人，在办理入学手续的时候，白伊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
　　这样明显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让她怎么可能不胡思乱想？
　　可是，那之前，她从没见过孟墨。
　　但记忆里存放的影像马上清晰地显现出来，他眼里眉间的感觉，像极了照片里的男人。
　　或许也就是在那一刻起，她就决定了，她要深入这个迷局，她要知道背后的真相。
　　接下来，当自己心怀忐忑地想要接近那个叫“孟墨”的男子时，他竟然也似乎像提前准备了一样，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
　　而就是从那个九月开始，白伊觉得，每年的九月，总是充满了意外。

　　“苏？”一道关切的闪光打断了正沉浸在昔日里的白伊，宗昊不解地看着低头蹙眉沉思的女人，不知道她突然沉重起来的表情里暗含了什么。
　　“嗯？”同样地，面对他的疑问，白伊同样疑惑。
　　“我们，回去吧。”宗昊淡淡地说，晶亮的眸子里是复杂的期待，他也不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突然很想看看白伊的反应。
　　这样说的话，她要是反应很激烈，那就是说，她还是不能接受已经和自己住在一起的事实。
　　另一方面，他心存侥幸地想，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从孟墨那里，将白伊占为己有。
　　“嗯。”白伊淡淡地吐出一个字，仿佛便不想多说什么，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一股雀跃在心间窜起，如释重负地，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夜色朦胧月光琉璃，浅色的光华自头顶慢慢洒下，氤氲了一前一后走着的男女。

　　皇都大酒店。
　　黑杰克看着手里的照片，不可思议地吐出一句——
　　“你的意思是说，孟明整容了？”
　　语气里是冷漠的质问，立在一旁的手下，闻之也是蓦地一颤。
　　“是，据属下查实，在孟先生去见孟墨的时候，孟墨并没有认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