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琉璃》朱墨

28、决定

　　“那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许久，白伊镇定地说道。眼里是满满的倔强——
　　这个家伙，在自以为是什么？
　　宗昊颇有耐心地笑道：“如果，这是米助理的意思呢？”
　　什么？小米？
　　“你在开什么玩笑？小米她怎么可能……”白伊原本闪亮的眸子闪过一丝的不自信，霍地想起在超市的停车场里米宁奇怪的举动，要是真像宗昊说的那样，岂不是……
　　“米宁托我转告你，流夏马上就要卖掉，而你，暂时可以先休息。”
　　“这是……她的意思么？”
　　“你需要确定？或者，你在怀疑什么？嗯？”
　　宗昊纯良的眸子里泛起一些的诡异，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破茧冲出，带着阴森的邪气，让白伊不自禁地颤了一下。
　　旁边的白静也没想到，刚才还殷勤如斯的宗昊，突然间这样高傲的姿态，到底是为何。
　　“小昊啊，白伊她……你……”白静一时没了主意。
　　其实，她想说的是，这是白伊自己的事情，你不能这样逼她。
　　宗昊骤然冷冽起来的眸子里，亮晶晶地凝结起来的隐秘的怒意被他强行压下，带着轻微的激动，他不假思索地转身对白静说：“白姨，昨晚我想了很多。我是真心喜欢苏，而且，我想保护她。作为我的原则，我不希望自己在乎的人受伤。晚些我会找搬家公司来，您要是不放心的话，和我们一起过去吧。”
　　你的意思是，我下午就要住过去？
　　白伊惊讶地注视着眼前男人的一言一语，他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冲动的决定。可是……到底，哪里不对？
　　一想到这里，白伊淡定的眼睛里模糊朦胧一片，太多的不真切，太多的迷雾，这背后的真相在哪里？
　　白静显然也是有所顾忌，她默默地看着宗昊，半晌才疑惑着问：“小昊，这是你的决定么？你知道，在我这里带走白伊，意味着什么？”
　　“嗯。白姨，其实您要是觉得必要的话，我们可以结婚。”
　　呃？
　　刚才一直低垂着眼睫的白伊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凌乱无措的眼里写着惊疑和惶惑。她不知道如何表达，不知道他戏剧性变化的前后，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她只有静静地听他说完。可是等待着出现的答案，似乎被什么东西盖住，一直没有到来。
　　早上还好好的，现在突然这样做这样说的男人，尽管眸子里一股子的坚定和自信，但为什么隐隐中，她觉得他在害怕。
　　那样骄傲自负的人，又在害怕什么？
　　“白伊，想知道答案吧？”丝毫不差地读出了她心中所想，宗昊锁住她的视线，嘴里冷定地说出她眼底的疑惑。
　　再度诧异，白伊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隐约烫得生疼。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我可以考虑告诉你答案。”许久，一个慵懒却刻意的声音静静传来，直直落入白伊心底。

　　伦敦。
　　后街公寓。
　　连着下了几天的雨，空气里都是潮湿和阴郁，孟墨的体温在这样的气温和天气里，总是超乎寻常的低。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秘密。除了他，也就只有亲近他的人才知道。
　　临窗而立，窗户上是被雨水冲刷出的难看的痕迹，扭曲出一条条难看的纹路。对照此时心情的起伏不宁，越发显出狰狞可怖的面目。
　　来到伦敦已有好几天了，这次合作的公司还没有消息。对方像是临时变了卦，他们的经理在得知这次合作的设计师是孟墨时，态度突然变得奇怪。问原因，都是吞吞吐吐，闪烁其词。
　　到底怎么了？
　　孟墨纠结着想，可还是没有头绪。
　　难道说，对方以为这次合作的设计师年纪太轻资历太浅而改变了合作的初衷？
　　大概又绕回了原点，孟墨微微皱起眉头，眼睛里读不出心事。
　　门在这时被敲响，女佣阿梅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少爷，有客人。”
　　“嗯，谁啊？”孟墨调回视线，走到门边。
　　“他说他叫乔。”
　　乔？
　　一个激灵，孟墨深如海的眼底陡然窜出一束火光，带着暗暗的兴奋和期待，他急忙对阿梅说：“去招待一下，我马上来。”
　　待阿梅的脚步声远去，孟墨走到写字台前，拿起台上的图纸，心里是蠢蠢欲动的跃跃欲试——终于，他还是来了。

　　客厅里，乔端坐在沙发里，正喝着阿梅端上的拿铁。
　　几缕雾气飘散来，一双同样深邃看不见底的眼睛被氤氲得如同大自然里最迷离的清晨，带着模糊而朦胧的水汽，带起不可捉摸的神秘。
　　阿梅刚回到厨房，几个平时交情不错的姐妹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梅，刚刚的客人是谁？长得好英俊！”
　　“就是就是！我以为我们的少爷已经是人中翘楚，想不到他……”
　　一个年纪稍小的女佣话还没说完，就被阿梅严词和住：“不许胡说，是孟少爷这次合作的东家。我刚刚去通报，我竟然看见——少爷他笑了。”
　　他们口中的孟少，几乎极难微笑，刚才——是笑了吧？

　　孟墨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一个深沉如夜的中年男人，端着咖啡慢慢品着，样子极认真，似乎不喜欢被打扰，在听到脚步声时，微微蹙起了眉头。
　　孟墨面露难色，不知是走近一步还是倒退回去。
　　中年男人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抬起好看的眼睛，眸子又闪又亮宛如璀璨的繁星，唇角微扬，带着雨后伦敦特有的青草香。
　　似是被他这种气质感染，孟墨慢慢淡定下来，拿着图纸的手被汗渍濡湿，在纸背上印下一个个小小的圈圈。
　　中年男人站起，主动而友好地伸出手，语气清冽疏离：“你好，我是乔，思维建筑。”
　　“你好。”
　　不知为何，孟墨隐隐觉得这个人明明是初次见面，但却有种熟悉而亲切的味道。
　　心下一放松，以至后来乔突然说出的话，着实让他大吃了一惊——
　　“孟设计，希望我们这次合作愉快。”
　　尾音绵长，利落彻底。
　　孟墨倏地凝眉，眼底还是带出了一些的兴奋。
　　“您的意思是，思维同意我的方案？”
　　“您有什么疑问么？”乔耸耸肩，表情无辜。
　　孟墨低低地笑了——他是太意外了，本以为这次合作会就此止步，没想到最后还是当初预料的结局。
　　“不，我很荣幸。思维这次的招标方案和价低，是非常理想的，而且，也算是完成我少时的一桩心愿。”
　　“心愿？”乔抬起好奇的脸，专注地等着孟墨的解释。
　　不料孟墨止住了话匣，淡漠的语气里是浅浅的笑意：“以前的事了。”
　　“哦？不妨说来听听。”
　　孟墨破天荒地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思维这次的征集主题是回忆，我以前爱过一个人。她是一个很怀旧的女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给了我灵感。当时我只是构想了基本的草图，在得知你们的全球招标后，我就大胆起用了这个当初的想法。”
　　听完他的解释，乔笑了，虽然已年过不惑，但乔笑起来时，却宛如孩童般天真，明朗温暖的笑容，让孟墨也因之而舒展了眉角，留下淡淡的笑意。
　　乔摸摸鼻子，极专注地审视着孟墨，心里浮上的话，被悄然咽回肚子里。
　　“是吗？那你一定很爱她。恕我冒昧，虽然我和那位姑娘不认识，但我能感觉出，她一定是一位很出色的女性。”
　　听到别人口中这样评价白伊，孟墨倏地笑了。
　　的确，是出色的。
　　“那，你们现在为什么不在一起？我有感觉，你是如此爱她。”
　　孟墨散开的忧郁再度凝结，眉心有着深深的痛楚，他抚上眼角，许久，才慢慢开口：“不是不爱，是……不能。”
　　乔大概听出了这其中浸染的无奈，咖啡色的瞳孔里也泄出相当的哀伤——
　　“世间事，只有不想，没有不能。呵呵……见谅，我是地道的唯心主义者。”
　　或许是末了那道纯净的笑容感染了他，又或是外边突然变亮的天光透过偌大的落地窗直射进来，孟墨浓云惨淡的脸上，倏忽，一道奇异的亮光闪过。
　　许多年后的这一天，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和不甚熟悉的人聊起爱情，原来，是这么甜蜜温馨的事。
　　其实，在他来伦敦之前，就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不管白伊有多恨他，不管是否还有机会，回国之后，他要马上向她述说心意，将自己心里最真实的话说给她听。
　　且，他要离开——“琉璃岛”。

　　A城。
　　宗昊近乎独裁的行径让他原本不错的形象在白伊心中彻底化为灰烬。
　　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候，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停了。暖人的阳光从云层后露出笑脸，清新的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花香。
　　宗昊的跑车还张扬地停在楼下，开始从家里出来的行人经过车旁时，都会情不自禁地赞叹出声。
　　白伊透过窗帘看着楼下靠着车子吸烟的男人，眉头微微蹙起。
　　转身看着正在替自己收拾东西的白静，心里五味杂陈。
　　“妈，您就这么被他收买了？”
　　嘟着嘴，白伊怨愤地说。
　　“你不也没表达反对的意见吗？我当然没啥说的。”白静细心地折叠着衣服，头也不抬。
　　白伊挫败地坐到床上，木然地看向窗外——
　　难道，她真的要去那个人家？
　　刚刚，自己就怎么没有竭力反对呢？

　　靠在车旁吸烟的宗昊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时，表情有刹那的僵硬，但还是接了起来。
　　“宗昊。”
　　米宁淡淡的声音传来，宗昊扔掉手里的烟头，低头踩灭。
　　“什么事？”
　　“呵，还是这么冷漠啊？”
　　宗昊看着白伊家的窗口，那里，薰衣草色的窗帘正无风自舞，隐约可以看见里面走动的人影。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问：“说。”
　　“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白伊。你知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