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琉璃》朱墨

24、水起

　　白伊眨巴眨巴眼，不知道怎么说。
　　是啊，怎么说呢？对于我来说，你是难忘的人。给我黯淡的童年带来那么多的快乐，在离开你之后，我就被仇恨浇灌着长大。只有那时的天空，仿佛才是真正的蓝色……
　　“你是人，又不是东西。”磨叽了好半天，白伊吞吞吐吐说出几个字。不敢看宗昊的眼睛，她故意别开脸，装作在搜寻别的东西。
　　宗昊没得到想要的答案，阴晴不定的脸上蓦地闪过一丝笑意，似乎早就看穿了她会这样回答，他拉着她的手往收银台走去。
　　白伊在他身后不情愿地努努嘴，暗自感叹今天离谱的遭遇，唏嘘再唏嘘，无奈地亦步亦趋。
　　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男人的表情也会影响到自己？刚才他的一刹那的不快，是真的在失望吧？
　　快走到收银台时，宗昊突然改变方向，拉着白伊向另一个她从来没留意到的出口走去。
　　白伊一下子急了：“喂，要付完钱才能出去。”
　　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想是还不知道如何在超市里购物吧。
　　“不用。我在这里从来没掏过钱。”宗昊不冷不热地看了白伊一眼。果然，在快走到出口的时候，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主动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小车，往外侧推去。
　　白伊大眼瞪小眼，见过钱多的，没见过这么招摇的，不由得又开始腹诽。
　　宗昊像是马上感应到她心里的想法，突然转过头来问：“你在说我什么？”
　　呀，你是神仙……白伊挤挤眼，连忙摆手：“哪敢？”
　　“我说，普天之下，还有你苏白伊不敢的事情么？”挖苦带讽刺，在得到理想的效果后，宗昊松开一直握着白伊的手，插进裤袋，重新将眉毛皱起，定定地看向前面的一点，怅然若失。
　　“……”白伊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宗昊也不搭理她的沉默，径自大步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黯淡在雨幕里的背影，因着雨天天空的阴郁，被覆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这个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快乐的人？在嬉笑怒骂的背后，有多少人将悲伤当成家常便饭在日复一日地踽踽独行？因为很多的因，结的都不是当初的果。
　　望着消失在转角的背影，和着漫天翩飞的思绪，白伊的脸上交错着喜与悲，变幻着异样的神色。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写满卑贱的仇恨和痛苦的回忆，但她还是希望，她在乎的人，不要经受这样悲惨的际遇。

　　在停车场的入口，一辆黄色的车子擦着白伊的衣角掠过，吓得白伊哇哇大叫，惊到了背靠着她靠在车旁抽烟的宗昊。
　　“怎么了？吓成这样……”宗昊扔掉手里的烟，蹙着眉走过来。
　　白伊呆呆地望着那辆车驶去的方向，半天未语——
　　刚刚那是，米宁的车？
　　她认得米宁的车型，刚刚那辆夏利，明明就是她前不久才换的车。
　　宗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来得及看清车子的一角消逝在入口的拐角，但一眼之间，他心里已了然大片。拍拍白伊还在微微颤抖的肩，本想轻松地安慰一下这个受惊的女人，但恍惚之间，他停住了脱口而出的话。
　　有些事，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居心，她下意识地想保护身边瘦弱的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少时就形成的习惯，因为那时的白伊，哭鼻子被欺负的时候，总会第一时间来找自己哭诉。然而现在，他想把握住的东西，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皱皱眉，刚才米宁的话还清晰在耳——
　　“宗昊，我以为你有多么了不起，没想到你和其他男人一样。你不是爱上白伊了么？可白伊爱的是谁你不是比谁都清楚？我米宁有哪点比不上她的？为什么你和孟墨吃了秤砣铁了心地往她身边凑？要不是我收留她，哼，你们现在谁都别想看见活着的白伊。我知道她对孟墨还念念不忘，她看孟墨的眼神，一直都是那么……那么眷恋。你和他怎么比？好了，现在我已经被你那样了，你吃完了耍腻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宗昊，你把我米宁当猴耍呢？”
　　那个女人在停车场大概等了一会儿了，这么完美的说辞怕是润色了好一会儿了吧？不然也不会说得脸不红气不喘，还那么理直气壮。
　　本来是事实的事情，被人那样狠狠地戳穿之后再如数奉还，心里已是累累伤痕，再加上旁人莫名其妙地泼冷水，一股怒气在胸腔积聚。
　　等到米宁大力指责完，宗昊平静的脸上没有闪现丝毫的愤怒，他轻蔑地看了米宁一眼，不疾不徐地开口：“米助理，我以为你是聪明人。”
　　被人当面看扁，而且那人还是自己心仪的上司，米宁微微赧然，愣在原地。
　　她想骂醒执迷不悟的宗昊，不要在不必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也是担心万一白伊和孟墨和好，他会遭受怎样的打击。虽然孟墨和那个叫小婵的女人已有婚约，但她看得很清楚，孟墨眼里和心里的人，从来都是白伊。
　　身为女人，她的直觉告诉她，孟墨和白伊之间，还有情在，或许现在不说，但将来呢？彼此相恋的人，眼里流露的那种担心和关切，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她米宁！
　　“是么？我也以为我是聪明人。”说到最后，那个最傻的人，还是她米宁。
　　宗昊复杂地看着米宁，这个白伊的好朋友。对于她，他一直心存感激——感谢她这么多年对白伊的关心和帮助，感谢她替他好好看护他心里的甜心天使。
　　“米助理，不，小米，我以为你那晚的请求是认真的。既然你自愿，我岂有不拿之理。何况，那天你确实很美。”把话撂下，宗昊等着米宁接下来的指责。当初选她当总裁助理的时候，看中的，不就是她一流的口才和过人的实力么？呵，如今却用在自己身上了。宗昊自嘲地扬起唇角，吞下自酿的苦酒。
　　“谢谢你还记得赞美。我以为我是例外。”无力地低下头，米宁无措地起伏着纷乱的思绪。
　　“我想，在我的生活里，除了白伊，没有人是例外。”宗昊淡淡地开口，将那个既定的事实再次撕碎在米宁面前。
　　仿佛到了忍耐的极限，米宁抬头复杂地瞪了宗昊一眼，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的车，疾驰而去。
　　在入口碰到刚刚进来的白伊，那一身白色是那么刺眼。有微一的怔忡，米宁真想让那一抹耀眼的白色彻底消失。
　　擦着白伊一角落荒而逃，在拐角处，决堤的泪水终于不听话地流出。
　　傻瓜。真是天下第一号傻瓜。

　　“刚那不是小米的车吗？她差点儿擦到我……”还在纠缠刚才米宁错愕地举动，白伊纳闷地看向宗昊。
　　是不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宗昊的眼神清冽，一眼看去，并无隐藏。
　　白伊讷讷地腹诽，莫非米宁真的有急事然后没看到自己？
　　宗昊意味深长地看向黄色夏利消失的地方，冷漠的侧脸阴鸷在暗的一边，纷纭莫测。
　　上了车，两人一时都无语，各想各的心事。大概过了一会儿，白伊的手机就不安分地震动起来。白伊掏出一看，是家里打来的。大概白静见他们还没回去，打个电话催促。
　　“妈……”
　　“小伊啊，你们还没回来吗？家里来客人了。”
　　白伊讶异：“客人？妈，是谁啊？”
　　白静呵呵笑笑：“是昨晚来咱家的那个姑娘。她说她是小昊的妹妹。”
　　小婵？
　　“哦，我们马上就到家了。先挂了啊。”
　　挂掉电话，白伊心事重重地看看宗昊，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小婵在她家的消息。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像是侧面长了眼睛，宗昊不冷不热地问。
　　“……那个，你妹妹在我家。”
　　“小婵？”宗昊显然也是一惊，诧异地低呼了一声。
　　白伊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懒懒地问：“昨天，是你打电话让小婵去我家的吧？”
　　不然，我在楼下看到的车，又是谁的？
　　宗昊讥诮的唇角微扬，不答反问：“怎样？本想找你宵夜，结果就看到你和孟墨甜甜蜜蜜地从外边回来。你知道孟墨是小婵的未婚夫，又这样明目张胆地勾搭别人的男朋友，白伊，我这样做有什么错么？”
　　“你承认了……”白伊迷茫地看着宗昊，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有太多自己不知道的面目，就算曾经是那么信赖，现在都很难再建立那么深厚的情意了吧？
　　宗昊转过脸，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车里再度陷入沉默。

　　“我和孟墨，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都已经结束了。”许久，白伊才缓缓开口。
　　“关我什么事？你和他之间的事，我没必要事无巨细。”宗昊专注地开着车，表情平静。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担心我会破坏你妹妹和孟墨之间的关系。他们那么般配，是天赐的缘分。”白伊也侧过脸看向窗外，任表情一片木讷。
　　宗昊握着方向盘的手暗暗收紧，微抿的薄唇微张，刚想说什么，却好像被什么突然吸引了目光。
　　刚刚，他分明看见水饺和欢叔一起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店！刚想看清那是什么地方，一辆大货车就挡住了视线，等到它过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怎么了？”看到他突然间的异样，白伊诧异地问。
　　宗昊收回搜寻的目光，恢复片刻前的平静，淡淡地说：“看到一个熟人。”
　　怎么可能？欢叔不是在法国吗？还有水饺，他不是在流夏里打工么？
　　奇怪，宗子雄的贴身管家和御用厨师都回来了？那就是说，他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