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琉璃》朱墨

23、风生

　　一路上，白伊的心无端惴惴的不安。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在这个男人身边，这种无端由的感觉就凭空而生，隐约淡出一丝的困惑，奈何什么都解释不清辩解不明。就这么被放着，也还是沉重地压人。
　　宗昊的脸色一直暗在一片空濛的灰色之中，眉头不停地微蹙，一脸的淡漠。这个男人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在不知不觉间，就踏入你的生命禁区，平添很多致命的诱惑。打从小时候认识宗昊的那一刻起，白伊就知道，这个人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征服欲，是天生的猎人。她印象最深的那一次，爸爸从法国回来，带回普罗旺斯的特产杏仁蛋糕，就被他蛮横且不讲理地占为己有，害得自己大哭了一场。最后还是宗伯伯从外边回来，知道了始末，命令宗昊把蛋糕还给了自己。虽然那时也是想和他分享的，谁想到他那样不讲理，只顾自己不管别人。但那次的宗昊却让自己觉得陌生，只因为他看自己的父亲时，眼睛里遥远如寒冰的距离。大概富贵人家的孩子都是如此吧，从出生开始得到了太多，但谁知道，冥冥中注定的，你又会失去多少？就像年幼的宗昊，好像什么都不缺，但白伊记得，他很少露出开心的微笑。有时候虽然表情在笑，但一双不会说谎的眼睛里，还是会流出淡淡的不易被察觉的冷漠。
　　想得出神，白伊不禁转过头，本想在时隔多年再相遇时好好看看幼时的玩伴如今的变化，但看到宗昊脸上被冰霜覆盖的疏离，心下一阵唏嘘，暗暗收回打探的目光。
　　“看什么？”眼角瞥见女人欲言又止的动作，宗昊不悦地开口。
　　“没什么。”一手支着下巴，白伊懒懒地靠回椅背。
　　现在这样，算什么呢？好久不见的朋友，在认出本来的身份时，不是应该兴高采烈，手舞足蹈，互相拥抱着嘘寒问暖么？为什么现在，中间会横亘着一条无形的鸿沟，你跨不过来我走不过去。到底是什么在阻拦？难道只是因为时间太长，我们都忘了要变回以前的模样？
　　想到这里，白伊轻轻地闭了闭眼，想将一切繁缛抛出脑袋，无奈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越缠越乱，理不出半点头绪。
　　“画廊我不会拆。”
　　“嗯？”没反应过来，白伊诧异地别过脸。
　　宗昊的表情依然冷冽，没有冰雪消融的痕迹，眉头紧皱，唇角噙着一抹不明了的闷意。
　　他没有回答白伊的疑问，专心地开着车，在到达家福超市时，很好地将车停稳。
　　“但我有个条件。”
　　一句话出口，积攒在宗昊脸上的冰雪，刹那消失无踪。

　　家福超市里。
　　白伊本想快点买完东西走人，不料某人突然兴致大发，悠哉悠哉地还去推了小车，一副打算磨叽的状态。
　　“你不是说有个条件么？是什么？”白伊闷闷地问，现在在这里浪费时间也就算了，某人刚才还说有条件，她在心里腹诽，希望他一会儿吃饭噎死，开车撞死，工作忙死……
　　“以后再说。”
　　说了等于没说！
　　白伊斜眼睨他，继续腹诽。
　　“怎么这么多人？”宗昊突然转头问她，脸上的表情很是无辜。
　　真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感情没逛过超市，“平时就是这么多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宗昊点头：“哇，这是我第一次进超市。”
　　咣——！
　　白伊差点没拿豆腐把自己砸死。宗大少爷，感情您今天真是屈尊陪小女子来买菜了！
　　“值得纪念啊，您生命中第一次进超市买菜的日子。”白伊左顾右盼，把对他的冷嘲热讽发散在流动的人潮中。
　　领悟她话外的讥诮，宗昊却是颇难得的没有生气，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笑，不解释不辨白。
　　呵，你小子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
　　白伊偷偷在心里冷笑。
　　没等她笑完，宗昊猛地伸过手来扳住她的肩，看着不断涌出的人流，开心地说：“走吧。”
　　走是可以，你先把手放下。白伊在心里念叨，想从他臂弯下挣脱，无奈某人早有防备，手臂横在那里，纹丝不动。
　　“宗昊……”挣扎无果，白伊看向某人带着窃喜表情的脸，一时有些讶异。
　　没有理会她的请求，宗昊大步一迈，带着怀里的人一起步入进口。
　　一旁的服务生有些羡慕地望向二人，脸上是职业性的微笑。
　　这算什么啊？这人怎么还这样，不讲理起来蛮横得要命。
　　两边是琳琅的商品，身侧是经过的人群，被束缚在宗昊的臂弯里，脸上是烧人的绯红。
　　“海鲜在哪里？”走过家电区，宗昊松开手，茫然四顾。
　　“那边。”白伊揉揉被他蹂躏过的肩胛，手指了一个方向。
　　“米助理？”宗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了一席桃红裙装的米宁。
　　“呃？”白伊也发现了正朝这边走来的米宁，脸上不知作何表情。
　　几步远的地方，提着篮子的米宁也是怔住，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和他们打招呼，不想对方先开口了。
　　是白伊欣喜的惊呼：“小米？你怎么……跑这么远来家福买东西？”
　　本想问的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米宁难测的眼神停滞在宗昊淡漠的脸上，瞬间的期待化为泡沫烟消云散，顿了顿，看着站在他旁边的好友，颇郁闷地说：“我家门口的超市今天停电不营业，害得我跑这么远来这儿。”
　　白伊恍然地点头，发现米宁的目光不时落在宗昊身上，想起那天她在流夏里的表现，为难地低头。
　　小米，你可不要误会我，我不是……
　　身侧猛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的手，带着灼热烫人的温度。白伊愕然抬头，惊讶的表情落进宗昊温柔如水的目光里。
　　像有一泓清泉缓缓流过心的沙漠，滋润了干渴的肺腑，一瞬间的怔然，让她忘了要拒绝他此刻不合适宜的亲密接触。
　　米宁呆呆地睁着眼睛，平静无波的脸上拂过刹那的憎恶。到底，宗昊还是看不见自己。内心有极强烈的挫败感，一向不轻言认输的米宁，还是在残酷的事实面前，让自己丢失的心再一次被撕扯得七零八散。
　　白伊反应过来的时候，米宁已经走到近前，这次她没有看宗昊，只是微笑着眯起眼睛，让眼角疼痛的泪水倒流入身：“小伊，既然你们有事，我就不打扰了。改天找你玩儿啊。”
　　米宁在微笑，那挤出来的笑容犹如一把利刃，在白伊的心口狠狠切下一个伤口。
　　“小米……”白伊刚想说什么，一旁的宗昊蓦地收紧了手指，突然的微疼拉回了她的目光，也让她想说的话原路返回。
　　“米助理，那晚上见。”宗昊拉着白伊，不等她把话说完，淡漠地经过米宁的身边，向着食品区走去。
　　身后的米宁在那里犹豫半天，终于将某些话藏回心里，回头看着走远的二人，一股恨意从脚底窜起——
　　宗昊……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样薄情？
　　在你得到我之后，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在我面前和她柔情蜜意？
　　不能。你不能这样。
　　就算是白伊，你也不能这样。

　　食品区的海鲜柜台前。
　　宗昊熟稔地挑着各类海鲜，白伊根本插不上嘴。
　　白伊不安地看向刚才遇到米宁的方向，已经看不见米宁的身影，不由得暗暗叹息。
　　小米，是真的喜欢上宗昊了吧？她看宗昊的眼神，那样温柔毫不保留，就像自己当年注视着孟墨一样。不同的是，自己当年的眼神明显经过掩饰，将阴谋藏在眼底的低洼，而小米，是不需要自己那样的伪装的。她是真性情的女人，从不将虚假的一切奉若神灵。而这样的小米，自己是多么羡慕……
　　“还有想吃的么？”宗昊挑了一大推稀奇古怪的鱼类和自己没有见过的爬行动物，转过脸来征求自己的意见。
　　“呃……没有了吧？”白伊看看车子里满当当的海鲜，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意思？有还是没有？”宗昊鄙视地看了她一眼，又招手示意服务生过来。
　　“你还要买什么？”都已经这么多了而且品种齐全。
　　“少爷，您还需要什么？”服务生恭恭敬敬地开口时，白伊的脸猛地变白。
　　什么？少爷？
　　难道说……
　　“今天还有什么新鲜的鱼？都给我包好，我全要了。”
　　呃……那个某少爷某大款，您是准备让自己的肚子开渔场吗？
　　“那个谁，先生，您稍等。”慌忙叫住正要去执行某人指示的服务生，白伊一脸无奈地看着宗昊，等到那边的服务生诧异地停住，她才讷讷地开口：“哪里要那么多？吃不完要坏了。”
　　“坏了就扔了，想那么多干吗？”继续鄙视面前的女人，宗昊显出些微的不耐烦。
　　某大款，您是钱多了嫌烧手吧！
　　“真的不要那么多。买多妈妈会说我的。”白伊嘟哝着小嘴，悄悄观察着宗昊的反应。
　　宗昊在那里顿了顿，摆摆手示意刚刚的服务生：“算了。你去忙吧。”
　　末了，他将身旁的女人观察了好半天，许久，晶亮的眸子才黯淡下来：“怎么？白姨经常说你么？”
　　“不是啦，妈妈是怕我浪费。她说不需要的东西千万别多要，不然别人就用不成了。”看他认真的样子，白伊悄悄晃了晃神。
　　“是么？那你看，我是多余的东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