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琉璃》朱墨

22、分歧

　　捂着凌乱的胸口，白伊靠在冰凉的门上，额角尚有汗渍没有蒸发掉。
　　不该是这样的，一切的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
　　不能动心。不能对那个家伙动心。不能重蹈妈妈的覆辙——爱上不该爱的人。
　　一行清泪再次顺着脸颊滑下，木质地板上，几颗晶莹的泪珠堆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清见影，依稀可见刚才迷乱的所为。
　　这是怎么了？昨天和今天，所有的事情都离谱得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那个突然离开的男人。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他们仿佛宿命设下的劫数，在一个突然时期进出你的生命，留下大大小小的痕迹，剜下深深浅浅的伤口，消失不了愈合不了。他就那样显眼地摆在你面前，光明正大地侵略你固以为是的底线。
　　其实，在孟墨离开的那年，在她终于知道自己失去的时候，心里隐藏的那份仇恨已被撕心裂肺的痛楚所改变。再也不去想什么复仇，再也不去想什么报应，那一刻，她只想让时间重新倒回她和孟墨初见面的那天。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不是那个被隐去姓氏的苏白伊；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从不知道自己父亲的离世和这个冷漠桀骜的少年有一丝一缕的关系；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不被母亲偷偷种下的仇恨种子所蒙蔽，进而失去了这个世界上可能是上帝对自己最后的恩赐。
　　可是，并没有如果。
　　一切的如果，都在结束之后才被想起。如果之前，只有义无反顾。
　　可是现在，孟墨依然在误会，他时常露出的陌生且疏离的目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那双深如海的蓝色双眸……似乎他并没有变。可是自己呢？既然不想被孟墨误会，既然心里还有他，为什么不找他说清楚？而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彼此误会后深深伤害。但是，隐约地，这种冲动的想法不能被付诸实施。那个叫小婵的女人，不是他的未婚妻么？傻瓜啊，几年的时间，他能找到自己的幸福，该是多么好的事！现在，谁是谁的第三者？
　　思维在突突地跳跃，很多事情被杂糅着绞在一起，越来越乱。
　　就在白伊快要崩溃的时候，宗昊在门外轻轻地敲了敲门。
　　“苏，白姨回来了。”
　　意思就是，你该出来了。
　　懊恼地抓抓头发，白伊走到穿衣镜前，一个面若桃花肤若琉璃的美丽女人正无奈地看着自己。镜中的自己努力扯着嘴角在微笑，可是竟然比哭还难看。终了，丢给自己一个简单的安慰，去衣柜里刨出衣服穿上，狠劲扬着唇角，走出卧室。

　　外面的雨似乎大了起来，白静撑了伞，背后的衣服还是被打湿了一片。
　　白伊蹙眉，问：“妈，外边雨那么大，您要买什么啊？非得现在去。”
　　知道女儿是为自己担心，白静也不掩饰：“昨晚叫小昊今儿个来咱家吃饭，刚才炒鸡蛋的时候，愣是没盐了。你刚进去洗澡，我就想着先去买包回来。谁知道它的雨下这么大，乖乖……”
　　白伊知道自己母亲的为人，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要真真做到。自己那执拗和倔强的脾气，多半也是由此而来吧。
　　宗昊不说话，只是专心地看电视，听到偶尔的抱怨时，简单地插两句嘴，头也不回。
　　白伊没话，心里却是极端的不满，看着正神在在地看电视的某人，不悦地对着那个背影说：“不知道尊敬爱护长辈吗？下这么大雨，可真忍心啊……”
　　靠在沙发里的某人终于转过了头，桀骜的下巴微微扬起，一脸的鄙视，把那个义愤填膺的女人仔细地审视了一遍，才悠哉悠哉地开口：“要你有什么用？”
　　不能生气。不能和这个无赖一般见识。
　　白伊在那里拼命劝慰自己不要着了他的道，身侧的双手狠命地握紧，指节间依稀露出苍白的骨节。
　　已经走进厨房的白静在里面听到他们的对话，心下一阵窃喜。
　　可不是吗？自己的女儿，应该找个像宗昊这样优秀的男人。
　　可是那个孟墨……
　　白静黯淡了神色，放缓了手里切菜的动作——
　　要是孟明不做出那样的事，或许，孟墨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吧。
　　“妈。”白伊自动忽视某人的存在，走进厨房，想看看能帮上什么忙。虽然自己做菜的水平远比不上技艺高超的母亲，但家常菜还是可以端上桌面的。
　　白静只是切着手里的芹菜，头也不抬，样子极专注。
　　见母亲没有理会自己，白伊心下一阵惭愧。作为独生女，自己何尝体谅过母亲的难处？在外漂泊打工，这么多年，还总要母亲过来探望自己。找着借口不想回去，无非是不想面对那双充满渴切的眼睛。母亲从不主动要求什么，而任性的自己，竟然也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百善孝为先，作为子女，自己终究还是不及格啊！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好半天，白静终于抬头，不想就看见乖女儿发呆的傻样。
　　“啊？……呃，要不您去歇着吧，来一趟不容易，我来做饭吧。也快中午了，呵呵……您早饭吃了没？”缓过神来，白伊呲牙咧嘴笑。
　　白静最见不得她这副讨喜的模样，无故给她清秀的面容加了一层娇憨，带了股傻傻的孩子气。
　　“知道心疼人了……呵呵，你和小昊去超市买点海鲜，中午吃海鲜饭吧。你们不是最喜欢吃么？冰箱里也没材料了，我刚赶得急，还没摸清超市的路。”
　　外间的某人听到里间人的指示，不露声色的脸上扬起一番笑意，微抿的薄唇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妈！……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故意压低了声音，白伊凑近白静的耳朵，生怕外边的人听见。
　　“下雨呢！小昊不是开车么？我记得你不是说那个什么超市，离这有好几分钟的路吗？快去快去吧，还要好好洗洗涮涮，迟了赶不上中午吃了。小昊下午不知道有事没？……”白静不满地瞪了白伊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擦，推开她，走到厨房门口，问正在看电视的宗昊：“小昊，下午公司事多么？”
　　虽然刚刚那个声音被白伊刻意压低了，但还是不清不楚地传到了宗昊的耳朵里，正想着怎么教训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白静的话让他眼眸一亮。
　　“没事，白姨。我今天特地请了假过来的。下午稍微迟些时候回公司。”
　　“好，小昊啊，你陪小伊去买点食材回来。阿姨中午给你们做你们最爱吃的海鲜饭。”白静回身走到案板边，继续刚才手里的动作。
　　眉角蹙起，白伊不情愿地看了妈妈一眼，无奈地走出厨房。
　　客厅里宗昊已经关了电视，好整以暇地挑着好看的眉毛，脸上暗暗写着不悦，一双眸子微微发亮。
　　白伊低头不再看她，取了外套披上，不发一语地打开门。刚才的一切还清晰可见，现在却还要再度和某人一起出门。矛盾的心情，还有某种不清楚的情绪。
　　宗昊很快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
　　“走吧。”简单地抛出两个字，宗昊绅士地打开伞撑着，示意白伊过来和他一起。
　　嗔怨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白伊缓步靠近那个高大的男人，保持了礼貌的距离。
　　宗昊看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原本不悦的心情一下子突地降到冰点，脸上也是不耐烦，却不屑和她争论什么，只是偷偷地将伞的大半边靠向了她这一边。
　　二人沉默地走着，默契地不说话。伞外是瓢泼的大雨，天地间水色连城一片偌大的珠帘。
　　宗昊今天开着一辆很显眼的跑车，走进地下停车场，白伊也是一眼就看见那辆拉风的红色奔驰。这是一个平民区，普通老百姓家里很少见这种名贵的车型，所以白伊一眼就确定，这是某个痞子男的。
　　宗昊收了伞走在前边，步子很大。走到车旁，他打开一侧的车门，看看白伊，示意她坐进去。
　　白伊看着这豪华的跑车，正暗自腹诽着某男恶劣的行径，看到他淡漠的表情，也不想多说什么，自动钻了进去。
　　宗昊突然俯身贴了进来，吓得白伊一个激灵，嘴也开始结巴：“你……要干什么？”
　　他只是漠然地笑笑，并不说话，伸手解开安全带替她系好。
　　白伊睁大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抹暧昧不明的浅笑，暗暗自责自己刚刚的胡思乱想。
　　坐进车里，宗昊依旧没说话。一旁的白伊暗自感慨，终于不用面对早上的意外了。
　　正想着自己可以坦然地面对他了，她就舒服地靠进了椅背。
　　“苏，和我亲密，那么难么？”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刚才被自己掩去的挫败感，宗昊抚着额角，一脸沉郁地问。
　　正准备好好享受的白伊，被他的问题震得缩了回来，侧过脸，不知道他想知道什么。
　　“怎么，我说错了？还是，你只喜欢那个人碰你？”雨刷一阵阵扫过，宗昊的脸色越来越暗沉。
　　看到他此时表情的变化，白伊不想解释。有关她和孟墨的一切，是她生活中的大忌——她不想和任何人在任何时间谈论孟墨，永远不想。
　　没有听到回答，宗昊的眼里闪过一丝残忍。
　　究竟，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