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琉璃》朱墨

17、突变1

　　宗小婵被孟墨连拉带拽地丢进车里，在车门被重重关上的刹那，她一直隐忍的笑意终于在嘴角蔓延，带着讥诮的嘲弄，她端坐起被弄痛的身体，顺手从手袋里掏出烟点上。
　　孟墨迅速启动车子，阴沉的脸色自始至终不曾有丝毫的退散，心里像有把火在燃烧，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僵直，机械地看着灰色的路面，整个人如同被冰雪覆盖。
　　“她值得么？你那么冲动？”吐出两口白烟，宗小婵不屑地斜睨着孟墨。
　　孟墨恍若未闻，握着方向盘的手霎时呈现吓人的苍白色。
　　宗小婵扯回打量的眼角，收了声，掐灭没吸完的香烟，想也不想地扔出窗外，接着把脸凑近车窗，让外面瑟瑟的秋风扑打着疲惫的脸颊。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在全身灌注，此刻，她全身无力，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个觉。一大早就被手下人的电话惊醒，对她这个极珍惜睡眠的人来说，不啻于慢性自杀。
　　几不可闻地，孟墨冰冷的声音在耳侧突兀地响起，她被惊得猛转过头去：“你们要的人是我。为什么会让她掺和进来？你们有何居心？”
　　宗小婵抚着快要睡去的侧脸，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笑容：“我以为你知道呢。”
　　“知道什么？”
　　宗小婵继续慵懒地笑：“她当年接近你，和你现在接近我，有什么差别么？你都可以将仇恨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我为什么不能？你以为只有你那么伟大？真是笑话！”
　　末了，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像是有束刀光闪过，她的双眸骤然雪亮。但她没有看孟墨，只是专心地看着车窗外，像是被什么东西深深地揪住了目光。
　　孟墨在红绿灯前停下，靠着车门，仿佛陷入了极深的幽潭，眉目间一片深沉的薄暮色。他侧侧脸，看着快要睡着的宗小婵，轻轻说：“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为什么还要我加入‘琉璃岛’？黑杰克该知道，我是一个不祥的角色。”
　　“叔叔早就知道。我也和你一样疑惑，不知道他老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知道呢？组织本来就是这样，选择了就没办法预知将来。这不是你自己选的路么？”宗小婵懒懒地说着，接着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椅子的位置调低，自顾自不再搭理孟墨，慢慢睡去。
　　绿灯亮了，孟墨转回视线，启动车子，看着宽阔的马路，视线突然变得黝黯。

　　白伊回到流夏的时候，已是中午的光景。
　　店里的客人依然络绎不绝，小朱穿着她粉红色的围裙穿梭在亮闪闪的水晶格子间里，动作灵活，像一尾快乐的游鱼。
　　白伊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吧台，转身拿起墙上挂着的围裙穿上，均匀了一下呼吸，准备开始工作。
　　这边小朱已经眼疾手快地发现了白伊的身影，匆匆将客人点的餐搁下，就急忙奔了过来。
　　看到白伊明显苍白的脸色，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待看到宗昊也从门口走了进来，她只好闪进后边的厨房，找小饺子聊天。她是很识时务的，白姐的脸色那么哀伤，那个叫宗昊的，脸上又是一副别来惹我的表情。现在去插话，没准自己会被“咔嚓”掉。脑海里猛然跳出古代的断头台上飞溅出的血迹，一股寒气自脚底腾起。撇撇嘴，横了宗昊一眼，她有点儿不甘地向后边撒开脚丫子。
　　她其实很不喜欢那个宗昊。相对于孟墨而言，他太过强势，看什么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但是孟墨不会，那次白伊出事，还是他及时赶到，把她送到医院。那种从心底流露出的关心，这个宗昊怎么能比？唉，可惜她不是白伊，要是她是白伊的话，肯定往死里对孟墨好！但是……她总觉得孟墨的眼神太过复杂，看什么都像是隔了好几层窗户，而宗昊，眼神却是清澈纯净的，不带杂质——那是一种叫做安全感的东西。
　　“小猪，想什么呢？没看见这是墙么？”从里面出来拿菜单的小饺子看见她出身恍惚的样子，连快撞上墙了都没有察觉，急忙出手相救。
　　“啊……饺子！还是你对我最好！吼吼……”小朱一改刚才的沉郁之色，兴高采烈地围着小饺子转圈圈。
　　小饺子脸上划过一条条黑线，推开她碍事的手，径自走向吧台，边走边嘀咕：“你和白姐都干什么呢？没听见客人点单么？”
　　被他冷落的小朱立刻蔫了下去，悻悻地掀开帘子去端菜。
　　这边白伊刚收拾好桌面上乱七八糟的单子，宗昊就在吧台前坐了下来。
　　“中午了，一起吃饭吧。”宗昊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一脸的期待。
　　“要不你去吃吧，我这会儿还走不开。”白伊头也不抬，低下头在抽屉里找账簿。
　　宗昊刚要说什么，一个年轻而富有朝气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小饺子蹦到吧台前，伸手拿起刚放上去的单子，一扬手，轻快地对白伊说：“白姐，这个单子我拿走了。”瞥见吧台前坐着的男人，不由得停下了准备离开的脚步。
　　“好。”白伊自底下抬起头来，刚准备问他一些话，看得他的表情，不由得一愣。
　　那是什么？尴尬？
　　小饺子显然也是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撞上昔日的上司，脸上马上青成一片。
　　“水饺？”宗昊也是诧异，不确定地一问。
　　“少、少爷……”小饺子局促地抓抓头发，略显郁闷地笑笑。
　　“你不是被爸爸带去法国了么？……你在这里，那爸爸也回来了？”宗昊从椅子上站起，上前一步，迫得小饺子把头低低栽下去。
　　“没！老爷没回来！我、我被老爷辞退了……”一丝狡黠地寒光在眼眸闪过，他低着头，嘴角不易察觉地一扬。
　　“我就说，爸爸到哪儿都带着你，连我都不知道他的行踪。呵，他可是一天不吃你的菜，一天就睡不着啊……看来凡事真没有绝对，固执的老头子是哪根筋不对了，把自己的贴身御厨给炒了？”宗昊双手插在裤袋里，转身又坐回椅子上。
　　白伊看看宗昊，又看看水饺，愕然：“呃，你们认识？”
　　宗昊微笑着颔首。
　　那边水饺也抬起头，将刚刚不被人察觉的表情极好地掩去，神色自然：“宗少爷是我以前的主顾，我父亲以前也是给少爷家做饭的，我也是继承了家父的手艺。”
　　“奇怪，爸爸怎么会舍得炒了你？我觉得他待你，可比我还亲。”宗昊拿起面前的冰水，一饮而下。
　　“呃……宗昊，还是不要问了，既然水饺都过来我们店里了，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白伊看到水饺面露难色，想是不想旧事重提，便主动出来解围。
　　想不到宗昊却像是阴谋得逞了一样，立马接道：“那你陪我吃饭！我就不计较了。”
　　白伊被他的无赖弄得愣在当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水饺便急忙摆手：“少爷，其实是，其实是……”
　　“好。我答应你。”白伊最讨厌强迫别人，此刻水饺既然不愿说出过往，这个男人却一再相逼。一股侠气在胸间荡漾，她想也不想地说。
　　宗昊站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白伊把抽屉锁好，卸下围裙，对着水饺说：“你给小朱说，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你们一会儿先吃吧，别管我了啊。”
　　“好，白姐，那你小心。”
　　水饺无意识的一句话，宗昊听在耳里却觉得分外刺耳，唇角扬起一道好看的弧线，他深色的瞳眸看着水饺，咬牙问道：“水饺，你要白伊小心什么？”
　　水饺显然也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闪进里间。
　　这边白伊倒是笑了：“你瞎想什么呢？”
　　宗昊收回目光，看向白伊，一脸淡然：“你说呢？”
　　白伊不理他，径自绕过吧台，走了出去。
　　这边宗昊急忙跟上。
　　闪进厨房的水饺拍拍起伏不平的胸脯，暗自忖度——还好，没有被发现。
　　可是，老爷把自己安排在这里，难道只是为了监视白伊这么简单？
　　“懒水饺，不干活，在这里喘什么气呢？”小朱放下托盘，看看吧台，又打住刚才的问话：“白姐和那个宗昊呢？”
　　水饺横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厨房：“你不都看见了么？”

　　皇都大酒店顶层。
　　黑杰克把一节未抽完的雪茄摁灭，端起桌上刚刚倒上的红酒，看着来人，仰首把酒一饮而下。
　　对面的手下端坐在沙发里，脸上是分外凝重的表情。
　　“白沙，我以为你足够聪明，想不到你这么糊涂。”半晌，黑杰克放下手里的酒杯，似是随意地说道。
　　“是，您教训的是。”叫白沙的黑衣男人把头狠狠地栽下去。
　　“那幅画你们是怎么弄到手的？是小姐给你们的？”
　　“是，小姐吩咐说只让少爷看到就行，我们就把他挂在了少爷这几天会去的地方。……没想到，苏小姐也一起去了。”
　　黑杰克沉默，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夜色开始弥漫，城市的白天即将结束。
　　“昊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在任务完成前，你们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个，你们还是可以做到的吧？”
　　白沙急忙立身，向着黑色里的身影鞠躬：“是，属下一定不让昊少爷知道。现在，只怕……孟墨那边有点儿麻烦。”
　　“哦？”窗边的黑色身影微微一震。
　　“属下刚接到消息，孟墨前几天刚和伦敦那边有接触，好像还签了合同。孟墨可能还不知道，乔就是……”
　　黑杰克陡然转过身来，鬓角的白发被暗影涂上一层诡异的光泽。
　　“不能让孟墨知道。”
　　“是，目前他的行动还在我们的控制中。只是，我怕乔会有所行动。毕竟，孟墨是他的亲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