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琉璃》朱墨

15、这么近

　　白伊看着眼前的画，思绪一下子仿佛飞出很远。

　　“小伊，让我为你画一幅画吧。”
　　记忆中，那个淡漠得有些孤决的男子，对自己却总是这样温柔的宠溺。
　　“不要……画的没有照出来好看。墨，你天天看着我，不腻烦么？”
　　轻轻抚上总是覆盖着寒霜的眉角，不自禁地，连自己也变得爱皱眉头。
　　“不会，永远不会。”
　　似是轻叹了口气，孟墨的眉目舒展间，一缕淡淡的忧愁还是若有若无地流出。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忧郁呢？墨……”
　　偎依着宽厚的臂膀，和这个人在一起时，才会让内心里极强烈的不安如风般消散，卸下重重的防护层。很多年前，好像这种感觉就真的存在过。若是回忆都这般模棱两可，不知现在的种种，算不算上天的恩赐？少年时隐藏起来的过去，真的随着时间的脚步，慢慢远去了么？这个自己爱上的男子，却只有真正在一起时，才会将心头的一点不确定抹去。是太寂寞了么？还是，真的沉沦了？
　　“想什么呢？魂都出窍了。”
　　孟墨背后的云淡风轻，恰好地遮掩了他内心不受控制流出的念想。
　　“墨，你说，你会爱我多久？”
　　“傻瓜，拒绝回答。”
　　起身去拿起画笔，孟墨嘴角微扬，偷偷坏笑：“不是很羡慕罗斯和杰克么？要不要试试，看看罗斯当时是什么感觉？我是说，你同意的话……”
　　白伊猛地一惊，像是明白了孟墨背后的意图，又不确定地为难：“你来真的？”
　　“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问我你什么时候骗过我，我想说，我们的相遇和相爱，本就是一个骗局。
　　不是么？
　　你该是知道的，我接近你，本就居心叵测。
　　“嘿，回神了！”一个响指，将神游天外的白伊拉回现实，孟墨已经支好了画架，正摆弄着手里的画笔。
　　“墨！现在？”
　　仿佛惊诧于他此刻的大胆，白伊捂住嘴巴，把心里涌上的惊讶遮在背后。
　　“那要什么时候？”孟墨深幽的目光随着外面绚烂的天阳一起变亮，午后的荷花池在夏风温柔的抚摸下送来阵阵清爽的花香。
　　不知是被这醉人扑鼻的芳香沁得醉了，还是孟墨繁星般闪亮的双眸带了魔力，白伊只觉得自己不想拒绝。但内心却隐隐有一个声音恶魔般地奸笑——不就是要这样么？为什么不？
　　她站了起来，走向孟墨，身姿绰约，隐约带了万种风情，眸含春水，荡漾一池碧绿。
　　孟墨站定，微蹙的眉角隐隐散去一些杂质，眼光随着她的到来再度亮了起来。
　　白伊不轻不重地攀上孟墨的双肩，狭长的眉眼吞吐着此刻内心焦灼的情绪，微微吐了口气，她慢慢抬起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墨，你要怎样画我？”
　　孟墨轻轻环住怀里娇羞的璧人，一双手轻抚着她粉嫩的脸颊：“就像罗斯那样。”
　　“好。”她推开箍住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又担忧地四下看了看，确定这时没人，微微僵硬的表情松懈开来，伸手解开衣襟。夏天的衣服本就单薄，何况她此时穿的是纯白的连衣裙。孟墨的呼吸有刹那的停滞，随着纯白色的落下，在内心，一股无名的烈火正在四处奔窜，惹得身体某个部位正在急速变化。感觉到那束眼光里的炙热，白伊微微低下头去，不自禁地，脸儿开始红了。孟墨有一刻的懵了，他所意想的女人的身体，远没有眼前真实的存在来得动人心魄，倾国倾城。很快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闷闷吐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走到窗户边，关上一池的春水。从包里掏出事先备好的毯子，铺在窗沿边下的条形长凳上。做完一切，转身定定地看着白伊的眼睛，不料，他却猛地一震。
　　白伊不知所措地摆弄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含羞扭捏的姿态，让他心神为之一动——小伊，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来到我身边？仇恨么？……
　　只是这样想着，他的手已经抚上了眼前人的红唇，细细描摹着粉红色的纹路，无限的怜爱自脆弱的心底升起，有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爱上她了，放下所有的黑暗，单纯透明而不顾一切地。
　　“我们开始吧。”强行压下从地底窜上的无名火种，孟墨扶着白伊躺下，从角落拿来一早摘来的荷花，氤氲着双眼将花儿点缀在她雪白的胸前。有瞬间的僵硬，让他是那么不舍放开手，心的一角猛然袭上的冷定让他湛湛转过身去，走到画架旁，拿起素描笔开始勾勒轮廓。
　　白伊按他刚刚的指示安静地躺着，一双小猫样的眼睛狡黠地看着画架上露出的眼睛和额前散碎着的几缕头发。那是一双冷漠孤傲的眼睛，他看你时，带着洞若观火的防备，不屑你时，眼底碎裂的寒光，又恍如远古冰天雪地里苏醒的雪豹，冰森刺骨不带半点温度。那双眼睛下，又是那么一张绝世的脸，有着妖娆近似鬼魅的气息。他不言一语时，都是让人不能忽视的所在，冷冽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却又让那么多人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自己有意地接近他，本想从这个雪人身上找到自己想得到的答案，呵，不料，却没关上自己的心，竟然这么容易，就沉沦了么？
　　孟墨专心地勾勒着女人优美的轮廓，深沉似海的心绪暂时被忘在了脑后。细细描摹着女人近乎完美的曲线，一边的心，却止不住地下坠。小伊，要是你永远这样看着我，忘掉你的仇恨，该有多好？要怎样弥补，才能让你不再纠结于那个人的过去？呵，不知道我这样爱你，到底是在还谁的债？
　　在夏日午后微醺的香气中，两个各怀心思的年轻人彼此偎依靠近，明明是想要戒备，但当四目相对，本能地流露感情时，竟是止不住地将那份沉重自动卸下。

　　那幅画，孟墨不是说自己收藏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伊疑惑，就算不爱，你也要这般糟蹋我的骄傲么？孟墨，你果然还是恨我。
　　“怎么，想起以前不能自拔了？我说白伊，他这般不顾惜你的感受，你还要为了他，来乞求我的同意么？你值不值得？”当回忆散去，宗昊冷定的声音在耳畔想起，带着愤怒的尾音，将周围几个刚来的同学吓得一懵。
　　“我说了，我不是为他，和他没关系。我只是来拜托你，以一个……一个朋友的身份。”白伊噙着泪水，仓促地别过脸去，不想让眼前的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太多的不能说，沉沉压在心底的秘密，孟墨，你这样做，到底为何？以前你还会对我仁慈，现在，只剩忿恨了么？
　　身体被一股大力带着，她猛地被宗昊拉着转回了身，他忧郁紧张的眼神自上方传来，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不满。
　　“白伊，不管你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我都希望，你不要被伤害。”
　　那样蹙眉的样子，紧张地表情，蓝色的忧郁，倒是和那个人惊人的相似。
　　“没事。呵呵……就是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觉得挺无聊的。”
　　拿手背揩过眼泪，不动声色地收拾好即将崩溃的心神，白伊恢复惯常的平静无波：“真的没事，但这不关我和他的事。孩子们需要这里，你看他们那么认真地画画，你拆了这里，他们又能去哪里呢？他们上哪儿去找这么静谧舒适的空间？为他们想想，你再斟酌吧。”
　　说到最后，她觉得自己一再拜托下去，未必会有什么好结果。他是如此聪明，应该能掂量出轻重缓急。而如这般不讲理，不会是单单一个画廊这么简单。
　　怎么会想不到呢？那样拙劣的借口，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自己真是傻，一开始竟然信以为真。
　　“看出来了……”宗昊无奈得挠挠头，故作无辜，“我也是听小婵说起这里，没想到有这么意外的收获。看来，她是说得严重了。”
　　白伊霎时抬头。小婵？这和她有什么关系？难道只因为是，她是孟墨的未婚妻？
　　宗昊了然，不露痕迹地笑笑，随即眉头微微皱起来：“白伊，小婵也是太爱孟墨。那家伙，真他妈旺桃花！不过你放心，她没有和你作对的意思。我……我只是好奇你的反应。”
　　一种隐约的不安自心底升腾，白伊脸色苍白：“好奇？你在好奇什么？”
　　宗昊却是不想再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只是转过身去，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漫不经心的微微扯起嘴角：“孟墨，这次回来，你难道没有发现，他变了很多？”
　　接下去的疑惑，他不想对她说，只是在心里重重地打了个结。
　　白伊惊讶地看着秋风中笔直的背影，连带的，那种不安再度袭来。只是这惊讶来得太意外，又那么突然，好半天，她只是发愣着站在原地，沉默着蹙起眉头。
　　“呵呵，是我想多了吧。大概小婵是我妹妹，所以我才会紧张过度。”他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被阴影笼罩着的半边脸，隐隐也露出和白伊脸上同样的不安。

　　华新城。
　　宗小婵对着电话怒吼：“一群废物！谁让你们把画挂那儿的！他要是看到怎么办？你们还想不想混了！他妈的一群饭桶！”
　　将电话狠狠朝墙上摔去，浑身颤抖的她迅速走进卧室，拿了车钥匙，夺门而去。
　　在去往日天集团的路上，宗小婵烦躁地拨着孟墨的电话，不料老是处于无法接听状态。一把拽掉耳机，她将油门踩到最大。

　　孟墨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纸杯，看着杯壁上浅浅的花纹，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白——伊——
　　默默在心底念着这个名字，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明媚少女的微笑。身体的一角开始颤抖，那种失而复得的恐惧夹杂着莫名的快意狠狠流过心头，剜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明明知道她是那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去想念她？明明知道，她和那个人有着割不断的联系，为什么还是如此想爱她？
　　办公桌后的米宁看着孟墨脸上刹那闪过的惊恐，猛地一震——
　　这个男人，也会害怕么？
　　“叮——”电梯尖锐的声音把她的目光吸到了另一旁，霍地，在看到来人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宗昊黑着脸，直直走进了办公室。他后边跟着的，是像刚刚哭过的白伊。
　　似乎没注意到陷在沙发里的男人，两人不管不顾地走进总裁办公室，复而将门大力带上。
　　一瞬间，米宁注意到孟墨脸上变换闪过的表情——惊讶，忧郁，隐忍的愤怒。
　　电梯“叮——”地又一响，一个风风火火的黑色身影奔出了电梯，向着总裁室的方向走去，她刚想叫住，已有人先一步开了口——
　　“你来做什么？”
　　语气冰冷，薄唇微抿，黑暗里的孟墨，缓缓抬起墨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唉，小墨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