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琉璃》朱墨

14、画中人

　　日天集团里。
　　总裁办公室前，一个深黑的身影沉默着陷在沙发里，食指随意地敲击着沙发的边沿，神情黯然，稍微带了点儿烦躁。
　　谁都看得出，他此刻内心里强制压着的怒气。
　　冰冷的气场，秘书小姐也只是匆匆放下咖啡，就急忙闪到办工桌后。虽然来人有着出挑的容貌，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奈何那样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任谁都不敢轻易靠近。总裁身边的人还是多少有点儿抵抗力的，因为她们的头儿平日里，似乎也是这种萧索的低气压，明明嘴角在微笑，但总让人奇怪地在心里一颤。
　　看来，两个同道中人，要让出彼此的骄傲，还是很麻烦的事情。
　　总裁那天突然莫名其妙地火大，出口的言语像带了刺一样扎人，外人听着都觉得畏缩，偏偏这个谜一样的男人，却没有任何的反驳，倒是自始至终地沉默。末了，只是简单的一句：“宗昊，你好自为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男人面带寒霜，顺带将画扔进了垃圾桶，低声说了什么，转眼便消失在拐角。
　　秘书小姐在心里盘算着事情的始末，却怎么也抓不到头绪。看着面前的沉默男子，面露疑色。
　　大概被陌生人看的时间久了，孟墨才迟钝地抬起头，眼光循着那道关注的目光而来，看到的，却是米宁疑惑的神色。
　　他好看地扬扬唇角，不发一语。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多少还是知道的，米宁有多么排斥自己。
　　就如那晚，她拒绝告诉自己白伊的地址。
　　还好，要打听到一个人的信息，对于他孟墨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米宁刚进来办公室，就发现了孟墨的存在。那样出色的男人，到哪儿都是聚光灯下的宠儿。但是，她始终无法接受这个曾经突然离去的旧交。白伊当初有多么爱他，自己不是不知道。想当初白伊为了忘掉那些回忆，连世上最无知的自杀都尝试过。爱到一个极致，便是连恨都奢求不起。既然已经选择了离开，如今又回来，还千方百计地寻找昔日的恋人。米宁不懂，孟墨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大概想得出神，连孟墨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的，她都没有发觉。
　　孟墨漫不经心地斜睨着总裁室的门，眼睛却是看着米宁：“他还没来？”
　　米宁低头把宗昊要的材料稍微整理了一下，转身去档案室找资料，随便应了一声。
　　孟墨恍然，又走回沙发坐下，恢复刚才的冷定。
　　米宁旁边，娇俏的秘书小姐饶有兴致地看着孟墨走回，拽住米宁的衣袖，一脸的好奇：“米姐，孟墨等很久了。”
　　“是么，那就再等一会儿吧。”米宁拍开拽住自己的手，不耐烦地看向电梯的方向，心里也是奇怪——
　　宗昊今天，确实迟到了……

　　C大。
　　荷花湖边，一个俊逸的身影惹得路过去上课的女生频频侧目，好奇地打量。像在思考着什么，男人只是定定地看着满湖的碧水。已是过了赏荷的佳季，这样深沉的目光，不知道是在回忆旧时光，还是在计划新的未来。
　　“宗昊！”
　　清脆的声音带回了男人的目光，看到来人，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眸光温柔若水。
　　“白伊，你迟到了。”
　　虽是责备，却带着甜蜜的娇宠。
　　女人大概是还没缓过气，用手抚着胸口，让紊乱的呼吸平静下来。面颊上几朵红云，烂若春日的桃花，樱唇微启，轻促地平息。
　　“呵呵……刚给小朱交代完，就赶过来了。”
　　理顺了气息，女人抬头，眼含秋水，波光潋滟。
　　“不是你约的我么？”
　　男人俯首，凑近了女人，吓得女人急忙退了一步。
　　“我没想到你会约在这里……我本想……”
　　未待女人说完，男人不耐烦地皱起眉，打断女人：“我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你觉得我会答应你么？”
　　白伊不料他会如此回答，而且，自己的问题都还没有提出。
　　宗昊不语，转身往湖的一角走去，白伊急忙跟上。
　　“我都还没说我找你有什么事呢！”
　　“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宗昊大步往前，表情烦躁。
　　“呃？小朱？你说谁？”宗昊步子大，白伊很费力才跟上。
　　“孟墨。不是他的意思么？你这么心甘情愿地找我，不就是这个原因？”
　　白伊显然没反应过来，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宗昊也在原地稳住了步伐，豁的转身，语气狠厉：“那是为什么？”
　　明白宗昊误会了自己的本意，加上没有想到他会知道自己以前的事，白伊只是沉默着，兀自低下头去。
　　“看着我！白伊！”宗昊蓦地抬起白伊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眸光里显然有极力的隐忍，像在把过去狠狠地雪藏，但好像突然又被人揭开伤疤，又有些许的忿恨。
　　如此复杂交错的眼神，使得宗昊的表情也在刹那交错变换，一时陷入沉默。
　　大概觉出自己莫名其妙的火气，宗昊歉然得放下双手，不敢看向白伊：“对不起……”
　　“我来找你，是想请求你，不要拆掉湖边的画廊。不为什么孟墨，只是为了小朱她们。这些孩子有多依赖这个地方，我不清楚，但终归有他们尽力挽留的理由。这是一个梦想开始的地方，不应该为了个人利益就去破坏……”白伊本想继续说下去，但发觉宗昊此时难看的脸色，暗暗没了底气。
　　来时答应小朱的，一定要让宗昊答应。想到这里，她又抬起头，目光灼灼，继续说：“请你不要拆掉画廊！”
　　“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狠厉的话语直直刺向白伊心里的脆弱，宛如沾了毒汁的钢针，决绝不留情面。
　　白伊霎时怔住了，陌生而疏离地看着面前背对自己的男人，绞着手指，心如暗涌。
　　背影里的人，也难得的转过身，斜睨着刚才滔滔不绝的女人，暗影里浮凸出隐忍的气愤，仿若从最深的心底传来，表情莫测冷肃，一脸的不屑。
　　“白伊，你觉得自己是谁？我的决定，凭什么因你而改变？嗯？”
　　最后的尾音归于一阵凌厉的反诘，带着深秋独有的肃杀。
　　白伊依然不明白短短的时间里，这个人到底在生气什么，又是缘何而起，很多疑问裹挟着瑟瑟秋意而来，一时像陷进了迷宫，忙乱而找不到出口。
　　许久，她才缓过神，讷讷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大的笑话，宗昊反讽地挑挑眉毛，神色却是深幽的黯然。
　　“这是你的理由？”
　　不明白他挑衅似的嘲弄是为了什么，白伊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头顶，忍不住，她厉声责问：“不然，你觉得呢？日天总裁凭什么在这里听我一个小女子的请求？”
　　“呵，要听实话么？”
　　宗昊玩味，饶有兴致地看着白伊。
　　白伊一跺脚，咬咬牙，迎着他戏谑的目光：“当然。”
　　“如果，我说，我看上你了，你什么反应？”
　　白伊愕然，原本鼓足勇气凌厉的目光在对方突然温柔的眸子里节节败退，那深似海的瞳孔里，自己的身影陡然变大！
　　意识到宗昊的靠近，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料对方显然已经料到她的反应，先一步制住了她后退的身子。
　　“宗昊！”
　　他怎么可以这样？这样放肆地抱自己？
　　感觉到怀里的人儿挣扎着想要脱开自己的束缚，他不动声色地收紧了双臂，任凭怀中人惊恐的喝叱。
　　苏，到底什么时候，你才会想起我？
　　那么明显的叹息，突然降至的哀伤，在宗昊脸上接连闪过，惊诧了怀里的人。
　　白伊不明所以地停止了徒劳的挣扎，看着男人脸上渐渐涌上的落寞，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这就是你的答案。”
　　宗昊放开手，白伊踉跄了两步，刚刚急促的呼吸还停在胸口。
　　白伊再次愕然。
　　宗昊明了地笑笑，眼角是再也掩饰不住的疲惫：“白伊，你是第一个对我无动于衷的女人。”
　　像是被宣判了极刑，白伊微微吃痛，咬住嘴唇不说话。
　　看着宗昊走远，她愣在原地。
　　刚刚亲密接触的气息还留在鼻端，淡淡的，一股酒气若有若无的飘散开，混杂着一种清香的什么洗漱品的味道。
　　她看着宗昊走去的方向，竟然是那座画廊！
　　镇定片刻，白伊急忙跟上。
　　不敢靠得太近，她在离他几米的地方放慢脚步。
　　“过来。”
　　走到画廊门口，宗昊站定，背对着白伊，兀自看着某处出神。
　　白伊愣了一下，悄悄蹑手蹑脚地走近。
　　在不到一步的地方，宗昊猛地伸出手，抓住她纤细的手腕，神情淡漠而疏离，不发一语地拉着她，走进画廊。
　　现在是上课时间，里面三三两两地有一些学生在素描，他拉着她，脚步急促，穿过两边正在认真画画的人，在最内侧的一角站定。
　　被他拖着走了半天，显然他也毫不怜惜，手腕处隐隐生疼。
　　“不想说些什么吗？”宗昊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恍若九天外的沉吟，直直冷到人的心底。
　　白伊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墙上的壁画，随即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那是一幅少女的裸体画像，掩映在漫天的荷花中，少女曼妙的胴体若隐若现，仿佛极疲惫，微醺的双眼若含着无限春情般摄人。仔细看少女的脸时，熠熠然，仿佛就是站在画前的白伊！
　　宗昊及时的将白伊的反应尽收眼底，指着画的落款，那里是冷漠简单的两个字——
　　孟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