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焚永痕》秦往深

94、第 94 章

　　高三下学期的日子被压缩成了一张一张的卷子。每天早上一摞新的发下来，晚上收上去批改，第二天再发下来，错的题用红笔圈出来，订正完再放回去。沈堰秋的文件夹越来越厚，夹子快夹不住了，边角都卷了起来，翻页的时候发出干燥的声响。他每天用掉好几支笔芯，握笔的食指侧面磨出一层薄茧，碰上去微微发硬。有时候写着写着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就开始发酸，他停下来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在安静的教室里只持续了一两秒，然后就停了。

　　齐舟也不怎么回头了。他桌上堆着和沈堰秋一样高的复习资料，偶尔从空隙里探出半张脸，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在确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确认，扫完就缩回去了。晚自习的走廊比白天安静得多，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铺在所有人的头顶，像一层均匀的、不会移动的光的皮肤。沈堰秋有时候写累了会抬头看窗外，玻璃上什么也没有，外面是黑的，里面是亮的，他就看着那层反光停一会儿，等眼睛不酸了再低头。

　　有一道数学题他算了三次，三次答案都不一样。他换了一张新草稿纸从头算，算到第三步又不知道哪里错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停了一会儿，把纸翻过去，把题目抄了一遍，重新开始。这一次他把每一步都写得很慢，一行一行地往下推。推到倒数第二步，答案出来了。他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放下笔，揉了一下手腕。贺垍远从右边递过来一张草稿纸——不是解题步骤，是一幅随手画的画。画的是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写字，桌角放着一杯水。线条很简单，几笔勾出来的轮廓。沈堰秋看了那幅画几秒，把自己那张画了无数条算式的草稿纸推过去。贺垍远接过去，也没说什么，收进了自己那一沓文件纸里。那沓纸比沈堰秋的薄一些，但摞得一样整齐。

　　课间操的时候队伍排得比高一高二松散。沈堰秋站在最后面，转身的动作做到一半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操场边的树上。枝条上多了一层浅青色的绒毛，像是树在换季的时候悄悄吐出了一口气。他看了一会儿，做完操往回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脚步比以前快了一点点。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记住了那个方向。回到教室坐下来，他看到桌角多了一颗糖，粉色的包装纸，草莓味的。贺垍远坐在右边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移动，没有看他。

　　期中模拟考是在四月中旬。成绩出来那天沈堰秋没去看排名，齐舟回来跟他说“堰哥你比上次进步了”。沈堰秋把卷子上的错题看了一遍，把他自己写的那行订正答案抄进错题本里。第一行是题目出处，第二行是正确解法，第三行是错因分析。抄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回桌角。不是不在意，是那些数字在纸上待不久，很快就会变成下一轮试卷的页码和题号。他在本子封面上写了一个日期，又划掉了，改成下一场考试的日子。

　　傍晚的时候他拿着错题本去走廊接水，经过公示栏的时候没有停。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窗外的天。灰蓝色的，云很薄。水杯里的水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低头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放着一朵很小的野花。白色的，花瓣只有几片，蔫了一些，像是被谁随手放在那里的，又被风吹了很久。沈堰秋看了几秒，没有去碰。他端着水杯往回走，经过公示栏的时候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教室里灯还亮着，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又少了一行。他回到座位坐下，翻开新的一张卷子，低头开始写。笔尖落纸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光，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不是每一粒都会发芽，但不落下去，永远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