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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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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刚开始,贺垍远就订好了去长白山的票。
他没提前说,直到出发前一天晚上才给沈堰秋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带厚衣服。”沈堰秋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客厅坐着,客厅的灯只开了角落那一盏。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问去哪,只回了一个“嗯”。
第二天早上贺垍远到的时候沈堰秋已经收拾好了。一个背包,几件换洗的衣服,围巾手套都带着。贺垍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你带得够不够”,帮他把背包放进后备箱,关上了车门。
从市区到长白山开了四个多小时。沈堰秋靠在副驾驶座位上,偏头看着窗外。冬天的树都是光秃秃的,灰褐色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画。路边的雪越来越厚,从薄薄一层变成厚厚的白,像整个世界都在往后退,退到只剩下线条和轮廓。贺垍远开着车,偶尔偏头看他一眼,没有说“你睡会儿”之类的话。
到了之后贺垍远把车停在酒店门口,前台办入住的时候沈堰秋站在旁边等着。贺垍远订的是两个房间,相邻的。沈堰秋接了房卡,跟着他上楼,走到各自的门口时贺垍远说了一句:“下午去雪场。”沈堰秋说“好”。
下午他们去了滑雪场。沈堰秋站在雪道上,看着眼前那一片白茫茫的坡面。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了一下眼睛。贺垍远已经穿好滑雪板了,站在他旁边等他。沈堰秋低下头,把滑雪板穿好,动作不太熟练,但也没有拒绝。
“你以前滑过吗?”贺垍远问。“滑过冰。”“差不多。”贺垍远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沈堰秋顺着坡度往下滑了几米,停下来,又回头看了贺垍远一眼。贺垍远滑到他旁边,停在他身边。“还行?”“还行。”
他们滑了一整个下午。沈堰秋摔了两跤,第一次摔下去的时候雪灌进领口里,凉的,他坐在雪地上没有立刻起来。贺垍远滑到他旁边停下来,蹲下来看着他,没有伸手拉他。沈堰秋在雪地上坐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了,拍掉身上的雪,重新穿好滑雪板,继续往下滑。贺垍远跟在他后面,没有超过他。
雪场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像细砂纸,但在滑雪板滑过雪面的声音里,风声变得不那么清楚了。沈堰秋顺着坡度往下滑的时候,风从耳边灌过去,呼呼的,像瀑布落下来的声音灌满了他整个耳朵。他不再去想那些碎片、那些地面上的反光,也不再想身体从内部塌陷的那个边缘——他只是在往下滑,顺着重力,什么都握不住,也不用握。雪道两旁的松树被他甩在身后,一棵一棵地模糊成墨绿色的影子,像一幅被风吹散的水墨,墨迹在雪地上渗开又合拢。
天黑的时候他们回了酒店。沈堰秋洗完澡出来,头发没吹干,坐在床沿。贺垍远敲了他的门,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催他喝。沈堰秋过了一会儿拿起来喝了两口,牛奶是温的,不烫。
“明天去天池。”贺垍远说。“远吗?”“开一段路。”“好。”
第二天他们去了天池。冬天的天池是冻住的,湖面覆着一层厚厚的冰,白茫茫的,看不到底,像一面被人合上了的镜子。周围的山也覆着雪,安静得像一幅没有被任何人打开过的画。沈堰秋站在栏杆旁边,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冻住的湖面,看了很久,没有说冷,也没有说走。贺垍远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催他。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和雪的气息,像凝固的时间本身在呼吸。沈堰秋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白到几乎没有尽头的湖面,它收住了所有反光,像一整页空白的日记,等着有人写下第一个字。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但那一刻他只想被风吹得久一些,久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开、化掉、变成别的形状。
他们沿着湖边的栈道走了一段。雪被踩实了,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沈堰秋走得不快,贺垍远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贺垍远的肩膀偶尔碰到沈堰秋的肩膀,碰到就分开,一会儿又碰到了。沈堰秋没有躲开。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和雪的气息。沈堰秋的手套里握着贺垍远早上放进去的暖宝宝,已经不太热了,但他没有扔掉。
“你怎么想到来这里?”沈堰秋问。“想让你看看雪。”“我见过雪。”“不一样的地方,雪不一样。”沈堰秋没有再问。他不知道贺垍远为什么选这里——也许是因为他喜欢看雪,也许是因为他觉得站在高处会比站在平地上轻松一些。也许他并不需要为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馆吃饭,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沈堰秋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一笔。贺垍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画完那一笔,没有问画的是什么。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沈堰秋看着那片积起来的雪,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手,在雾气上添了一笔。两笔连在一起,像一段没有写完的话。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画它,但画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好像短暂地搭住了一根线,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但那根线至少在这一刻是实的,不是虚的。外面的雪还在下,他们还在餐馆里坐着,暖气片嗡嗡地响着。
回酒店的路上沈堰秋走得很慢,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天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风灌进他的衣领里,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加快脚步。贺垍远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两个人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地印在雪面上,长长的一段,在路灯下像两条并行的线。沈堰秋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枚暖宝宝,已经不热了,但他没有松开。那一点残余的温度像一片还没化完的冰,在他手心里慢慢消融,留下一个形状模糊的水渍。
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今晚他可以先走到酒店,先躺在暖气片旁边,先闭上眼睛。明天还会下雪,雪场还会开。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把被子拉到耳朵的位置。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被压得很轻的关门声,像一个提醒,又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在黑暗里循环着,像夜本身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