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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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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长白山下了很大的雪。
沈堰秋拉开窗帘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已经全白了。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路灯还亮着,光落在雪面上泛着暖黄色,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铺满碎金的河。贺垍远来敲门的时候沈堰秋刚换好衣服。贺垍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递给他。“先暖暖。”沈堰秋接过去喝了一口,把杯子握在手心里,顺着杯沿蒸上来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变白了,散开,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云。
一整天都在下雪。上午贺垍远说去外面走走,沈堰秋穿好外套围巾手套,两个人出了酒店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路慢慢走。路两边的屋顶都盖着厚厚的雪,像盖了一层白色的棉被,屋檐下挂着冰凌,在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们走了一段路,在酒店后面的小院子里停下来。
院子不大,雪铺得平平整整的,没有人踩过。贺垍远站在院子中央,弯腰捧了一把雪,握成一个球,放在地上。沈堰秋站在旁边看着他,贺垍远又捧了一把雪,压在那个球上面。“你不过来帮忙?”贺垍远问。沈堰秋走过去蹲下来,把手套摘了,用手碰了一下雪,凉的,刺骨的,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他的手指缩了一下,又伸进去了。
两个人蹲在雪地里堆一个雪人。贺垍远负责滚雪球,沈堰秋负责把它们摞起来。雪人的身体堆了两层,不大,歪歪扭扭的。贺垍远从旁边捡了两根枯枝插在雪人两侧当手臂,沈堰秋从口袋里摸出两颗黑色的纽扣,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纽扣是深蓝色的,像两颗深陷在雪里的石子。他又找了一小块红色的糖纸贴在雪人嘴巴的位置,糖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像在笑,又像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
“还缺什么?”贺垍远问。“鼻子。”贺垍远看了一下四周,从地上捡了一根短树枝,削了一截,插在雪人脸上。沈堰秋退后两步看了看。“有点歪。”“歪的也挺好。”贺垍远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个歪鼻子的雪人。风把雪人的围巾吹起来一角,那是贺垍远围上去的,旧围巾,本来在酒店柜子里放着。雪人站在院子里,歪着鼻子,插着枯枝手臂,脖子上的围巾被风吹起又落下,像一个笨拙的、没有人要的、却被人一点点拼出来的轮廓。沈堰秋看着它,觉得它像自己——被拼起来的,不太整齐,但站住了。
晚上他们在酒店附近一家小饭馆吃了年夜饭。饭馆不大,老板是个当地的中年女人,给他们留了靠窗的位子。桌上摆了几道菜,饺子是最后上的,热气腾腾的,盘底还滋滋响。沈堰秋用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吐出来,吹了几下咽下去了。贺垍远坐在他对面,也在吃饺子,蘸了醋,吃得不快。
窗外的雪还在下,街灯把雪照得泛黄。饭馆里没有别的客人,电视开着,放着春晚,声音调得很小,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铺在饭桌上方,不打扰他们说话,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声音。沈堰秋夹了第二个饺子,蘸了一点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很轻的,几乎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你笑什么?”贺垍远问。“这个饺子跟我以前在孤儿院吃的不一样。”“怎么不一样?”“院长的饺子皮是自己擀的,很厚,煮出来有点硬。这个皮薄。”贺垍远没有接话。沈堰秋低头又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电视里有人在唱歌,声音模模糊糊的,沈堰秋没有转头看,就着那个模糊的旋律把碗里剩下的饺子吃完了。贺垍远把醋碟往他那边推了推,沈堰秋没有说谢谢,蘸了醋,把最后一个也吃了。
吃完饭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雪被踩出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地延伸向远处的路灯。沈堰秋走在前面,贺垍远走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路边的雪被路灯照成浅橘色,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落得清晰,像时间在雪面上留下了记号,每一步都踩实了,踩在下一脚之前,脚下是实心的。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沈堰秋停下来,转过身。贺垍远也停下来。“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沈堰秋说。“不用谢。”贺垍远说。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的灯下,影子被光从身后拉长,雪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在空气里轻轻冒着白气。沈堰秋伸手碰了一下贺垍远的袖口,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什么温度都感觉不到,但他知道他碰的是贺垍远。贺垍远看着他,没有动。
“新年快乐。”沈堰秋说。“新年快乐。”
他们走进酒店。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并排的。贺垍远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下来。“你明天还想滑雪吗?”他问。“想。”沈堰秋说。“那明天早上我来叫你。”贺垍远推开门进去了。沈堰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两秒钟,也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在床沿,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冻住了一样。街灯还在亮着,光落在雪面上泛着微微的暖色。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从院子门口一直延伸到路灯下面,并排的,没有交叉。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才把窗帘拉上。他躺到床上,关了灯。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子。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睫毛被窗外的雪光照得微微发亮。他想,这是他第一次跟别人过年。以前在孤儿院是一群人,在德莱家是两个人,但那些都过去了。现在是第一次,跟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堆了一个歪鼻子的雪人,吃了一顿皮很薄的饺子,一起走了一段雪地。他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但他觉得这一次已经够了。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雪光还在窗帘缝隙里待着,不肯走,像一个还不想结束的夜晚,在等天亮之前再停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