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焚永痕》秦往深

81、第 81 章

　　七月来了，教室里的空调终于开了。不是那种呼呼作响的中央空调，是挂在墙角的壁挂机，一开起来嗡嗡响，出风口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冷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把前排同学的头发吹得轻轻晃动。窗户关了一半，外面的蝉鸣被隔在外面，变成一种闷闷的、持续的白噪音，像夏天本身在低声呼吸。

　　期末考前一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贴出了考场安排。沈堰秋在三考场，贺垍远在一考场，齐舟在五考场，林扰在二考场。齐舟趴在桌上哀嚎了一声，没人理他。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很安静，空调的风声是背景里唯一持续的声响。沈堰秋在做物理卷子，做到电磁感应那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算了半天算不出来。他盯着题目看了大概一分钟，没有偏头。贺垍远从右边递过来一张草稿纸，纸上画着一条辅助线，笔尖在纸角点了一下。沈堰秋照着画了一遍算出来了，把草稿纸推回去的时候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的圆。贺垍远看到了，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了自己笔袋里。

　　考前最后一天，沈堰秋把各科笔记本摞在桌角，一本一本地翻。化学有机那章他又忘了，翻到贺垍远帮他整理的那张表，按碳数排列，用不同颜色标了反应条件。他看了两遍，夹回笔记本里。

　　考试那天早上沈堰秋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是那种七月特有的白晃晃的光，照在地上发烫。他上车的时候发现后座上放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杯冰拿铁和一个牛角包。纸袋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考试加油”。他把拿铁拿出来喝了一口，冰的，杯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车子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还没吃完，把纸袋拎着下了车。

　　第一场语文。沈堰秋拿到卷子先翻到后面看了一眼作文题目，材料是关于“回望”的。他把卷子翻回去做选择题，做到文言文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看不懂，是脑子里的思路被别的什么牵住了。他把那种想法压下去，继续答题。作文写了故乡，写了德莱院子里的银杏树，写了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石阶，有人在树下等他。写完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答题卡的边缘，把他写的那行字照亮了一瞬，笔迹还微微泛着未干的水光。

　　语文考完从考场出来，贺垍远已经站在走廊上了。手里拿着一瓶水，常温的，瓶盖已经拧开了。沈堰秋接过去喝了两口，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下午数学。沈堰秋选择题做得还算顺，填空题最后一个空了。大题前三道没什么问题，最后一道他只做了第一问，第二问看了一眼时间不够了，把能写的步骤写上去了。数学考完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贺垍远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两瓶水。

　　第二天文综和英语。文综沈堰秋写得比预想中快，历史选择题没有遇到卡住的题。英语他写完的时候还剩十五分钟，检查了一遍，把作文里的两个单词改了。

　　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沈堰秋从考场出来，走廊上已经有人在跑、在喊、在互相拍肩膀了。他没有跑，把笔袋夹在腋下往楼梯口走。贺垍远从楼上下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下楼，谁都没问考得怎么样。阳光从楼梯转角那扇窗户照进来，亮得晃眼，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着，像夏天本身在呼吸。贺垍远走在沈堰秋左边，替他挡着那块最刺眼的光斑，等楼梯转了个弯，光从他背后移开了，他也没再换回原来的位置。那个角度不是为了挡光，只是他站在那里，正好在那里。沈堰秋没有说“不用挡”，贺垍远也没有说“我是在挡光”。两个人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走出了教学楼。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沈堰秋停下来看了一眼天空。七月正午的天很高，蓝得发白，像一块被晒透了的玻璃。他站了两秒，贺垍远也在他旁边停下来，没有催他。

　　“考完了。”沈堰秋说。“嗯。”贺垍远说。

　　沈堰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支笔帽上贴着“别紧张”的笔。他摸了一会儿，没有拿出来。“你暑假什么安排？”“还没想。”“那到时候再说。”“行。”

　　两个人继续往校门口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黑黑的，短短的，夏天正午的影子短得像是踩在自己脚下。沈堰秋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看了一眼贺垍远的影子，两个并排的、同样长度的影子，像两棵还没开始分开的树，根还连在看不见的深处。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加快脚步。七月才刚刚开始，暑假还没有真正打开。校门口两辆车一前一后停着，有人在车旁边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