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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   暑假的第一个星期,他们去了涩谷。

      机票是贺垍远订的,酒店也是。沈堰秋直到出发那天才知道住哪,贺垍远说“到了你就知道了”。沈堰秋也没多问。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东京的天很高,云薄薄的,像是被谁用湿布擦过一遍。从机场到市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车,窗外的风景从开阔的田野慢慢变成密密麻麻的楼房,最后变成那种只有在日剧里才见过的、电线杆交错纵横的街景。

      贺垍远订的酒店在涩谷站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前台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用英语跟他们说话,贺垍远用日语回了。沈堰秋偏头看了他一眼,贺垍远没有解释自己什么时候学的日语,沈堰秋也没有问。

      房间在五楼,窗户朝东,能看见涩谷十字路口的一部分。人来人往的,绿灯一亮,四面八方的行人涌向中间,像潮水一样,然后又散开,流向各自的街角。沈堰秋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会儿,贺垍远在整理行李,把他的充电器从自己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休息一下还是出去?”贺垍远问。“出去走走吧。”

      他们出了酒店沿着那条巷子走,很快就走到十字路口边。绿灯刚亮,他们跟着人群走过了斑马线。沈堰秋走在贺垍远左边,两个人混在人群里和周围那些赶路的人没什么区别。走到对面的时候沈堰秋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走过的那条斑马线上又涌满了人,像潮水一样,一波过去了另一波又涌上来。

      “你刚才在看什么?”贺垍远问。“看人多。”“没见过这么多人?”“没见过这么多人过马路。”贺垍远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涩谷逛了一整个下午。没有特别的目的地,看到什么就停下来看看。贺垍远在一家唱片店门口停了下来,橱窗里摆着一张老唱片,封面已经褪色了,他透过玻璃看了很久,没有说要进去。沈堰秋站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店门。贺垍远跟着进去了。

      唱片店不大,灯光是暖黄色的,架子上塞满了黑胶唱片。沈堰秋不认识那些封面上的字,但他在靠墙角的一个架子上看到了一张,封面上画着一片蓝色的海。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但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贺垍远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抬手把它从架子上抽出来了。

      “你要买这个?”沈堰秋问。“你想听吗?”“我又听不懂日文。”“听旋律就行了。”

      付完钱出来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街灯亮起来,霓虹灯也亮了。傍晚的涩谷是另一种样子——白天的人潮像潮水,傍晚的人潮则像温暖的光带,不疾不徐地涌向同一个方向。贺垍远把那袋唱片拎在手里,沈堰秋走在他旁边。

      他们在街角一家小店里吃了晚饭。店面不大,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沈堰秋用英文点了一份咖喱饭,贺垍远用日语点了一份乌冬面。沈堰秋说了一句“你日语什么时候学的”,贺垍远说“上学期”。沈堰秋没有再问。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完全黑了,霓虹灯把街道照得很亮。他们顺着人流走了一段路,走到一个不那么拥挤的巷口,巷子里有一棵很高的树,树下的路灯被树枝挡了一半,光漏下来是碎的,像被树叶筛过一遍。

      沈堰秋站在那里,贺垍远站在他旁边。巷子里没有人,只有远处十字路口传来的声音,隔了好几层墙,闷闷的,像夏天的雷声还压在远处,没来得及落下来。沈堰秋的手垂在身侧,贺垍远的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感觉到对方手指的温度。沈堰秋没有动,贺垍远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路灯下,像两棵从同一片土里长出来的树,枝叶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碰着,不需要风也知道对方在。

      “明天去哪?”沈堰秋问。“你想去哪?”“随便。”“那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二天贺垍远带他去了代代木公园。坐地铁去的,两站路,出站后走了一段。公园很大,树很多,绿荫把阳光切碎了洒在地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坐在长椅上看书。贺垍远走在他左边,两个人没有说太多话,就那样慢慢走着。沈堰秋走了一段路,在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面停下来了。那棵树很老,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叶子还是绿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投下一个个圆圆的光斑。

      “怎么了?”贺垍远问。“这棵树跟德莱院子里那棵很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怀念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贺垍远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也没有催他走。两个人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肩膀上。

      那天晚上,他们在便利店买了两瓶弹珠汽水。透明玻璃瓶,一颗玻璃珠堵着瓶口,喝之前要用力按下去。沈堰秋按了两次才按下去,玻璃珠落进瓶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喝了一口,甜的,带着一点点碳酸的刺感。贺垍远已经喝完大半瓶了,站在旁边等他,把空瓶子握在手里,指尖在玻璃珠的位置轻轻转了一下,像是在丈量刚才那颗珠子落下去的距离。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刚好亮了。两个人站在人群里等着,周围全是人,说着不同语言,举着手机在拍照,搂着肩膀在笑。沈堰秋看着那些人的脸,那些不属于这里的脸的轮廓被霓虹灯染成不同的颜色。一个他认识的都没有,他本来也不认识什么人。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贺垍远旁边,等绿灯亮起来。

      “你在想什么?”贺垍远问。“没想什么。”“你刚才看着那边发了一会儿呆。”沈堰秋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发呆,你一直看着我?”“嗯。”贺垍远没有否认,沈堰秋也没有追问。

      绿灯亮了。两个人跟着人群走过了斑马线。贺垍远走在左边,沈堰秋走在右边,肩膀之间隔着几厘米。他们穿过人流,走过那些不停闪烁的霓虹灯光,像两个掉进河流的人,随着水流慢慢移动。人群自动把他们分开又合拢,他们在下一次人流涌来时又被推到同一个方向。谁都没有刻意去靠近,但每次被隔开之后,再走到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发现对方还在自己旁边。沈堰秋在某个瞬间伸出手,碰了一下贺垍远垂在身侧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贺垍远没有说话,也没有追,只是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垂在身侧,那根被碰过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两个人继续走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沈堰秋洗完澡坐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膀上。贺垍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T恤,头发也在滴水。他坐到床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窗外的霓虹灯还亮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彩带。沈堰秋没有开灯。贺垍远也没有开。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窗帘缝隙里偶尔闪过一道广告牌翻页的光,在他们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了。沈堰秋偏头看着窗外,贺垍远偏头看着他。

      “你明天想回去了吗?”贺垍远问。“不想。”沈堰秋说。贺垍远没有问为什么不想,沈堰秋也没有说自己为什么不想。他只是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贺垍远放在床单上的那只手,握了一下就松开了。贺垍远没有追,也没有握住,只是在沈堰秋的手离开之后把自己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

      窗外的霓虹灯又闪了一下。沈堰秋看着那只掌心朝上的手,看了几秒钟,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个人的手掌贴在一起,手指没有扣紧,就那么贴着。

      窗外的灯光又闪了一下,又暗了。涩谷的夜晚从不安静,但那个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被隔音棉裹住的梦。沈堰秋在梦里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个位置就好了——停在这张床单上,停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停在涩谷的光和东京的夏夜之间,不用再往前走一步。他把手翻过来,手指嵌进贺垍远的指缝里,这一次没有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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