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焚永痕》秦往深

76、第 76 章

　　开学第二周，周三早上。

　　沈堰秋到教室的时候，贺垍远已经在座位上了。桌上放着一个纸袋，沈堰秋坐下来打开，里面是一杯拿铁和一个牛角包。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东西咽起来比平时慢。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真的堵，是身体在告诉他今天不太对。

　　他没有多想，把牛角包吃完了，拿铁喝了小半杯。早读刚开始，他拿出英语书翻开，看了一行字，没读进去。那些字母在纸面上浮着，像是没有落在纸上，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还是浮着。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书页上。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那种正常的、有规律的心跳，是那种——你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心脏在跳，一下一下的，大到你觉得整个人都在跟着它晃。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是凉的，皮肤颜色比平时淡。

　　贺垍远从右边看了他一眼。沈堰秋没有看他，在看书。但贺垍远注意到他的手指没有翻页，同一页已经停了好几分钟了。贺垍远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橙子味的，放在沈堰秋的桌角。

　　沈堰秋看了一眼那颗糖，没有动。他想伸手去拿，手指抬起来的时候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忘了自己要去拿什么。他把手放回去了。

　　齐舟从前排转过来，“堰哥你今天怎么没吃……”，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看到沈堰秋的脸色，白的，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那种纸一样的白，嘴唇上的颜色几乎没有了。齐舟张嘴想喊贺垍远，贺垍远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但贺垍远还没有碰到沈堰秋。沈堰秋自己先动了一下，他想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桌子边缘，另一只手扶了一下椅背，膝盖弯了，整个人往前倾，没有扶住，像是身体自己放弃了，往下坠。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焦距不在任何地方。他的脸在落下去的那一刻是侧着的，贺垍远从那扇被惊扰的窗子里看到了他的眼睛。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不是因为失去意识而涣散，而是像一盏灯忽然被人从里面掐灭了。人在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眼睛会变成这样。贺垍远伸出手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只来得及接住沈堰秋的肩，沈堰秋的膝盖先磕在地上，然后整个人往下倒，贺垍远半跪下来，把他托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有人站起来，椅子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齐舟从前排绕过桌子蹲下来，“堰哥？堰哥！”沈堰秋没有回应，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贺垍远扶着他，没有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颗糖，剥开，把糖塞进沈堰秋嘴里。动作很稳，没有发抖。他撕开包装纸的时候，齐舟看到他的手指很稳定，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好像这个动作在他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

　　有人跑去叫了校医。教室里围过来几个人，被齐舟拦住了。“别围着了，散开点。”齐舟的语气比平时急，但还算稳。林扰从前面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问贺垍远“要不要帮忙”，贺垍远摇了摇头。他把沈堰秋的头轻轻托了一下，让他靠在自己腿上。沈堰秋的呼吸很浅，但还在。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沈堰秋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睁开眼，灰色的，边缘模糊的，像起雾的玻璃。那层雾很浓，浓到几乎看不清瞳孔，他眨了一下眼，雾散了一些，然后他看到贺垍远的脸。他看了几秒钟，好像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为什么贺垍远的脸在头顶，为什么嘴里是甜的。他动了一下想坐起来，贺垍远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贺垍远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沈堰秋没有动，躺在那里，由他按着。糖还在他嘴里，橙子味的，甜得有点发腻。他含了一会儿，咽下去了，觉得力气回来了一点，又被糖的分量牵着往下坠。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这一次他看清了贺垍远的手，按住他肩膀的那只手，虎口处有一小块薄茧，指节微微泛白。

　　校医来的时候沈堰秋已经能坐起来了。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贺垍远站在他旁边，手还放在他肩膀上。校医问了几个问题，量了血压，说可能是低血糖，让他吃点东西，休息一下。齐舟从座位上拿了块巧克力递过来，沈堰秋接过去拆开咬了一口，巧克力在嘴里化了，甜的，黏的。

　　“你今天早上没吃早饭？”校医问。沈堰秋说吃了，但声音不大，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贺垍远站在旁边替他回答了，说他吃了，但没吃完。校医点了点头说可能是药，也可能是休息不够，让他上午别上课了。

　　沈堰秋没有说要继续上课，也没有说要去医务室。他坐在那里，靠着椅背，手里攥着那块巧克力，没有动。齐舟说“堰哥你去医务室躺会儿吧”，沈堰秋说不用。齐舟还想说什么，看到贺垍远的表情没再说了。林扰从前面转过来看了一眼沈堰秋的脸色，把窗户关上了，风被挡在了外面。

　　教室里恢复了一些秩序，有人回到座位，有人在小声说话。贺垍远站了一会儿，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是一颗糖的包装纸，橙子味的，已经被剥开了，皱巴巴的，躺在他刚才蹲过的地方。贺垍远把那片包装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另一只手按了按沈堰秋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回到自己座位。

　　沈堰秋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被体温捂软了一点。他把剩下的巧克力吃完了，把包装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抖了。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他偏头看了一眼右边的座位，贺垍远在写什么东西，笔尖在纸上移动，很安静，没有看他。贺垍远知道他在看自己，但他的笔没有停。

　　沈堰秋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翻开英语书，找到刚才没读进去的那一页。这一次字落在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