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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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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沈堰秋一个人在家。阿姨放假了,王叔也放假了,整栋别墅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翻到贺垍远发来的消息,问他在干嘛。他说没干嘛。过了一会儿贺垍远又发来一条,说“我来找你”。沈堰秋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打了两个字“太远了”。贺垍远没回。
过了大概一个半小时,门铃响了。
沈堰秋从沙发上起来走过去开门。贺垍远站在门口,围巾裹到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肩膀上也有,左肩比右肩多,大概是一路走过来的时候风从左边吹过来的。沈堰秋看着他,他也看着沈堰秋。
“你怎么来的?”沈堰秋问。“打车。”“从城北到城南?”“嗯。”沈堰秋往旁边让了让,贺垍远进来。换鞋的时候围巾解下来,脸被冻得发红,鼻尖最红,颧骨也是红的,连耳廓边缘都透着一层薄薄的粉。沈堰秋看着他那张被冻红的脸,没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端过来。贺垍远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杯子,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指尖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窗外开始飘雪了。不是很大,细细的,被路灯照得像碎盐,在光里亮一下,然后落进黑暗里。沈堰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贺垍远端着水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隔着一小段距离。
“你不在家吃年夜饭?”沈堰秋问。“吃过了。”“那你跑出来干嘛。”贺垍远没有回答。沈堰秋也没有追问,看着窗外那些细细碎碎的雪正被风推着斜斜地落下来,有些落在窗玻璃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水痕。贺垍远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个红包,不厚,沈堰秋接过来捏了一下,里面不是钱,是一张卡。他打开看,是一张书店的会员卡,背面手写着“不限次”。是贺垍远的字。
“你什么时候办的?”沈堰秋问。“上周。”“书店除夕还开门?”“我提前办的。”沈堰秋把卡放回红包里,没有说谢谢,把红包放在茶几上。贺垍远看着他放红包的动作,等了一会儿。沈堰秋没有再说别的,贺垍远也没有等他说别的,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方瓶。不是上次那个,这个瓶身更小,握在手心里几乎看不见。贺垍远把它放在沈堰秋手心里,瓶身的玻璃壁是凉的,但很快就被掌心的温度捂暖了。
“什么?”沈堰秋问。“你闻。”沈堰秋拧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雪松,还有一点柑橘,很淡,像冬天傍晚从一棵树上落下来的雪。他看了贺垍远一眼,贺垍远说“你上次说我用的那款好闻”。沈堰秋想起来了。上次在贺垍远家写作业,贺垍远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雪松和柑橘混在一起的那种气息,沈堰秋说了一句“你今天用什么了”。贺垍远说了牌子,沈堰秋说“挺好闻的”。就那一句。贺垍远记住了。
沈堰秋把瓶盖拧回去,把那个小方瓶握在手心里。窗外的雪比刚才密了一些,从细细的碎盐变成了薄薄的絮,一片一片地往下坠。沈堰秋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被体温捂暖的小方瓶,它的玻璃壁蒙上了一层雾气,像冬天哈气在玻璃上,要过一会儿才会散去。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想要咳嗽的那种堵,也不是想哭的那种堵,是更深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没有说,也因为不会说而永远堵在了那里。
沈堰秋偏头看着贺垍远。贺垍远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沈堰秋先移开了目光,把那个小方瓶放进了口袋里。
“你饿不饿?”沈堰秋问。“有点。”沈堰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没什么东西,阿姨走之前留了一些菜,用保鲜膜封着。他拿出一盒饺子,放进微波炉热了,端出来。贺垍远坐在餐桌前,沈堰秋把饺子放在他面前,递了一双筷子。贺垍远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的。沈堰秋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吃。
“你不吃?”贺垍远问。“不饿。”贺垍远把第二个饺子夹到沈堰秋嘴边,沈堰秋看了一眼,张嘴吃了。两个人把那一盒饺子分着吃完了,贺垍远吃得快,沈堰秋吃得慢,但最后几口是沈堰秋吃完的。贺垍远把碗收了放进洗碗机,沈堰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贺垍远洗完手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都照得柔和了一些。
“几点了?”沈堰秋问。贺垍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你该回去了。”“没有车了。”沈堰秋看着他,贺垍远说“除夕打不到车”。沈堰秋知道他来的时候也没打算回去。两个人从厨房出来走到客厅,沈堰秋把沙发上的靠垫挪开,让出位置。贺垍远坐下来,沈堰秋坐到他旁边。电视开着,春晚在播,声音被调得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画面里的人穿着红红绿绿的衣服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像一缸被搅乱的热带鱼,色彩鲜艳但没有人真的在看。
窗外的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大片大片地从天上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虫。沈堰秋靠在沙发上,贺垍远靠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暖气片滋滋地响,把窗外的寒气隔在玻璃外面。沈堰秋偏头看着贺垍远的侧脸,贺垍远的睫毛垂着,在看电视,但眼神没有焦点。沈堰秋把目光收回去,看着窗外。雪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小层,白白的,路灯的光照在上面变成橘黄色。
快要十二点的时候贺垍远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回来,把手伸给沈堰秋。沈堰秋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道被纸划破的旧伤口,已经好了,只剩一条很细很细的白线。他把手放上去,贺垍远握住,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两个人站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把地面铺白了,远处的房子、近处的树、停在路边的车,全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路灯的光落在雪面上,泛着微微的暖色,像有人在雪底下点了一盏灯,光从雪的缝隙里透出来,不刺眼,但把整条街都照得很安静。
倒计时的时候电视里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主持人喊着“五、四、三、二、一”。沈堰秋没有听清他们喊的是什么,因为在喊到“二”的时候贺垍远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不是十指相扣,是指尖贴着指尖,像两片刚从枝头落下来的叶子在落地之前碰了一下。
新年到了。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整面窗户映得五颜六色的。沈堰秋没有看烟花,他偏头看着贺垍远。贺垍远在看烟花,侧脸被光映得明明暗暗的。沈堰秋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钟,把目光收回去,看向窗外。烟花放完了,天空暗下来,雪还在下。沈堰秋的手还握在贺垍远手里,贺垍远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抽回去。
“新年快乐。”贺垍远说。
“新年快乐。”
沈堰秋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些无声的雪,觉得这一刻很安静。不是外面安静,是心里安静,像一整个冬天的雪都落进了同一个地方,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他的口袋里还有那板药,铝箔纸硌着他的指腹。他知道自己最近越来越差了,耳鸣比以前更频繁了,有时候走在路上会忽然听不见声音,像有人在他耳朵外面套了一个玻璃罩子。他没有跟贺垍远说过。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许很久,也许不会太久。
但他想把这个晚上记住。记住贺垍远的围巾被雪打湿的痕迹,睫毛上的水珠,鼻尖被冻红的颜色。记住他吃饺子的时候先咬一小口试温度,然后才大口吃。记住他站在窗前回头看他、把手伸过来的样子。记住他说“没有车了”的时候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记住这个。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这些画面会留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此刻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叠好,收进心里,放在最里面那个不会轻易被碰到的角落。雪还在下。贺垍远的手还握着他的。沈堰秋看着窗外那些大片大片从天上落下来的雪,觉得自己好像也在往下坠,慢的、无声的、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但贺垍远的手还握着他的,像一个锚,把他钉在这个窗户前面,这个晚上,这个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