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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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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一日,沈堰秋的生日。雪是傍晚开始下的,不是细碎的那种,是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埋进白色里。
齐舟订的餐厅在市中心一栋高楼的顶层。沈堰秋到的时候,齐舟已经在里面了,手里举着菜单跟服务员比划,看到沈堰秋进来,菜单一扔就冲过来。“堰哥!”林扰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热水,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里扭动了几下就散了。她冲沈堰秋点了点头,沈堰秋也点了点头。贺垍远还没到。
齐舟订的是一个包间,落地窗,能看到整座城市的夜景。雪从天上落下来,在城市的灯光里慢慢飘着,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在坠落。车流在脚下的马路上缓缓移动,尾灯拉成一条条红色的线,被雪模糊了边缘。
贺垍远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牛皮纸的,封口贴着一只橙色小猫贴纸。他把纸袋放在沈堰秋面前,在他旁边坐下来。围巾上沾着没化完的雪,头发也有一点湿。沈堰秋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晚了,贺垍远也没有解释。齐舟已经等不及了,把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摆在桌子中央。蛋糕不大,白色的奶油,上面摆了几颗草莓和几片金箔。齐舟掏出一根蜡烛插上去,用打火机点了几次才点着。火苗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很细很小,像一个快要熄灭又一直没灭的希望。
“许愿许愿!”齐舟把蛋糕推到沈堰秋面前。林扰也放下水杯,安静地看着他。贺垍远没有说话,手放在桌下,沈堰秋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沈堰秋看着那根蜡烛。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他闭上眼睛。在闭上眼睛的那几秒钟里,他听到齐舟在低声说“快许快许”,听到林扰说“你别催他”,听到贺垍远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从桌下伸过来,碰了碰沈堰秋的手指。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
沈堰秋在心里把三个名字默念了一遍。齐舟。林扰。贺垍远。然后吹灭了蜡烛。
“耶!”齐舟第一个鼓掌,林扰也跟着拍了两下,贺垍远的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像在说“好了”。
齐舟送的礼物是一本书,沈堰秋拆开的时候齐舟在旁边说“这本我觉得你会喜欢”。林扰送的是一条手链,很细的银色链子,坠着一颗很小的星星。沈堰秋把手链戴在手腕上,链子凉凉的,贴着皮肤,很快就变温了。贺垍远的礼物他最后拆。纸袋里是一个深蓝色的盒子,打开,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的。沈堰秋把它拿出来绕在脖子上。贺垍远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围巾的边角,手指在他下巴那里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吃饭的时候齐舟一直在说话。说学校的八卦,说老宋的坏话,说最近看的一部电影,说他妈又给他报了一个补习班。他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筷子夹着的排骨差点飞出去。林扰在旁边看着他,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沈堰秋听着齐舟说话,看着林扰低着头的样子,感受着贺垍远坐在他右边的温度。他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想哭的幸福,是很安静的、像呼吸一样的幸福。不需要提醒,不需要确认,它就在那里,像窗外的雪一样自然。
他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不是因为生日,不是因为礼物,是因为这些人在他身边。齐舟会在他考砸的时候说“堰哥没事下次再来”,林扰会在换座位的时候帮他把课本搬过去,贺垍远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把他的水杯加满。这些很小很小的事,他以前觉得理所当然,今天忽然觉得,不是理所当然的。是他借来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沈堰秋偏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雪里变得模糊,橘黄色的,一团一团的,像被人捂住了眼睛。他在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贺垍远的侧脸,贺垍远没在看窗外,在看他。
吃完饭齐舟叫了车,林扰跟他一起走。齐舟走之前在门口拍着沈堰秋的肩膀说“生日快乐堰哥,明年还给你过”。沈堰秋说好。林扰把那两个礼物袋递到沈堰秋手里,说了一声“生日快乐”,看了贺垍远一眼,又看了沈堰秋一眼,没再说别的,跟着齐舟走了。雪落在他们身上,齐舟缩着脖子跑到车旁边,林扰走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上车前林扰回头看了一眼沈堰秋,摆了摆手。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尾灯在雪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越来越小,最后被雪吞掉了。
餐厅门口只剩下沈堰秋和贺垍远。两个人站在屋檐下,雪在面前落着,像一道帘子。沈堰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贺垍远帮他整理了一下。
“你今天晚上话很少。”贺垍远说。“你也是。”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贺垍远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口袋里。沈堰秋看着他口袋那里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就是手。
他们站在屋檐下,谁都没有催谁走。雪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沈堰秋看着那些刚落下来的雪,看着它们被风从地面上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又落下去。他想,他不知道明年生日自己还在不在。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但今天格外清楚。不是因为他难过,是因为他太幸福了。幸福到害怕,害怕这一切是借来的,总有一天要还回去。齐舟说“明年还给你过”,林扰把手链戴在他手腕上,贺垍远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落进他心里,像雪落进河里,化了,但水满了一点。他不知道自己的河还能流多久。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今晚他不想说这些。今晚他只想把这些画面收好,收在别人够不到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这些画面还会在。它们不会消失。它们会替他记住,他曾经被这样对待过。
车子来了。贺垍远拉开车门,沈堰秋坐进去,贺垍远跟进来。车门关上,外面的雪被隔在车窗外面。沈堰秋偏头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脸上。贺垍远的手搭在两个人座位中间,沈堰秋把手放上去,贺垍远的手指收拢了,握住了他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他家门口。沈堰秋下了车,贺垍远没有跟下来,从车窗里看着他。雪落在沈堰秋的肩膀上、头发上、围巾上。贺垍远伸出手,把他围巾上的一片雪拂掉了,隔着车窗玻璃,沈堰秋能看见他手指的轮廓模糊地贴在那片薄薄的冰面上,像一枚没有温度的吻。
“生日快乐。”贺垍远在车窗里说。“你今天说过了。”“再说一次。”
沈堰秋站在雪里,贺垍远坐在车里。隔着车窗,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玻璃上落满了雪。贺垍远的脸在雪后面模模糊糊的。
沈堰秋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雪落在他的脚印上,一层一层的,把脚印盖住了。他推开铁门走进院子,院子里的灯亮了,雪在灯光里变得很亮,像无数颗碎掉的星星。他走了进去。门关上了。楼上的灯亮了。
贺垍远在车里坐着,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他抬起头看着沈堰秋房间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透出一道细细的光,落在窗外的雪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雪落在他头发上,积了一层白。他把车窗升上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王叔,走吧。”
车子掉头开走了。雪还在下。车辙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像是从来没有任何人来过这里。沈堰秋站在窗前,看着贺垍远的车消失在雪里。围巾还绕在脖子上,贺垍远帮他整理过的地方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一个字,写完又用手掌擦掉了。没有人看到。
他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把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摘下来放在围巾上面。星星坠子很小,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不闪了。他躺到床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板药。铝箔纸硌着他的指腹。他没有把药拿出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被子外面。窗帘没有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和每年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