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藏刀 那个夏天热 ...
-
那个夏天热得不像话。
墙头上晒得发烫。沈堰秋坐在那里,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来,脚后跟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墙砖,发出沉闷的、节奏不定的声响。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朝外看。墙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连着一条更窄的马路,马路上有车跑过去,扬起一阵灰,灰在半空中飘了一会儿,又落下来,落在墙头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垂下来的那缕头发上。
林扰在墙下喊他。
“堰秋哥——”
她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脆生生的,像夏天傍晚切开的第一块西瓜,带着一股子清甜的凉意。沈堰秋没有低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听的意思。林扰知道。
“苹果,洗好了的。”她说。
一个红色的东西从下面抛上来。弧线不算漂亮,抛的人没什么力气,抛物线最高点偏了,落点大概会偏到他左手边一臂远的地方。沈堰秋没有看。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个苹果就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引着、牵着、吸着,一分一毫都没有差。
他低头看了一眼。苹果不大,被洗得很干净,皮上还挂着水珠,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上了一层薄釉。林扰在下面仰着脸看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志愿者又来了,”她说,“捐了好多衣服,阿姨让我们去挑几件合适的。”
沈堰秋点了点头。
林扰又站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别的反应,便转身走了。她走得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墙头上的那个人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苹果握在手里,没有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抿了抿唇,小跑着消失在了院子的拐角处。
沈堰秋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了。
然后他咬了一口苹果。
咔嚓一声。汁水溅出来,甜的,带着一点点酸,在他舌尖上化开。他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了。然后他把苹果从嘴边拿开,看了看那个缺口——缺口处白色的果肉已经开始氧化,变成了一种浅褐色。
他没有咬第二口。
他攥着那个苹果,手伸出墙头,松开。
苹果往下坠,速度不快,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一个搪瓷碗里。那个碗放在墙根底下,碗口豁了一个口子,碗底沉着一点浑浊的水,苹果落进去,水溅出来,溅在碗旁边一双黑乎乎的手上。
那双手的主人抬起头来。
是一个流浪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墙根下坐了多久。他的脸被晒得黝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双眼睛浑浊发红,看着墙头上那个少年。少年也看着他,目光很平,没有怜悯,没有嫌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撑着墙头,翻身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大部分的力,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房间里很闷。
衣服堆在床上,小山一样,花花绿绿的,散发着洗衣粉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沈堰秋脱了上衣,露出薄薄的、还没有完全长开的身体。他的肩胛骨很明显,背脊的线条像一条被拉直的线,皮肤很白,白得不像一个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
他蹲下来,开始翻那堆衣服。
有些太大,有些太小,有些颜色太扎眼,有些料子太差。他的动作很快,目光扫过去,手伸过去,捏一下面料,看一眼领口和袖口的磨损程度,然后要么叠好放到一边,要么扔回那堆衣服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台被调试好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是精确的、有效率的、不带感情的。
然后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布料的触感。是凉的,硬的,光滑的,像金属。刺痛的到来比触觉慢了一拍——像一根针,从指尖扎进去,很深,一直扎到骨头里,然后那股痛感才沿着神经一路往上,窜到手腕,窜到小臂,窜到手肘。
沈堰秋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有缩手。他把手指慢慢收拢,捏住了那个东西,从那堆衣服里抽了出来。
是一把刀。
藏刀。不长,大概成人手掌的长度,刀鞘是铜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花纹的凹槽里嵌着暗红色的不知道是漆还是什么东西,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黄铜的本色。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子,绳子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结了很紧,怎么拽都拽不开。
他把刀拔出来。
刀刃露出来的那一刻,房间里的光线好像暗了一瞬。不是错觉——那把刀的刃口开得太利了,利到能把光切开,光落在上面,碎成了两半,一半滑向这边,一半滑向那边,中间是一条极细极亮的线,像冬天河面上最后一道没有冻住的冰缝。
开了刃的。不是工艺品,不是摆件,是一把真正的、能伤人的刀。
沈堰秋看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他的反应快到几乎看不见——手往后一背,刀贴着后腰藏进了裤腰里,另一只手几乎是同时捞起一件衣服盖在了上面。他的身体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正好把后背挡在了门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
林扰站在门口。
“堰秋哥,”她说,“阿姨说让你快一点,马上要开饭了。”
沈堰秋看着她。他的呼吸没有乱,表情没有变,甚至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但他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麻,指尖上有一个细小的针眼,渗出了一粒圆圆的、暗红色的血珠。他把那根手指蜷起来,收进掌心里。
“知道了,”他说,“你先出去。”
林扰歪了一下头。
沈堰秋没有解释。他站在原地,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垂在身侧,上身赤裸,肩膀微微向前收着,像一张被拉开了半寸的弓。他看着林扰,目光不冷,但有一种很确定的、不容商量的东西在里面。
林扰看了他两秒钟。
然后她点了头。没有追问,没有多看一眼,她转过身,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那声“咔嗒”像是某种信号,沈堰秋的肩膀松了下来,那根弓弦终于没有被拉满。
他把那把刀从背后拿出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刀刃上,那条极细极亮的线又出现了。他把刀刃翻过来,又翻过去,光线在刀面上游走,像一条活的蛇。他的指尖还在疼,那颗血珠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痂,贴在他的指纹上。
他把刀插回刀鞘,塞进了床板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