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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的齿轮 林扰是那年 ...

  •   林扰是那年秋天来的。

      孤儿院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没落尽,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她就踩着那些叶子走进来,穿一件红色的棉袄,领口缀着一圈白绒,衬得她脸圆圆的、白白的,像刚从年画上剪下来的人。

      她是院长亲戚家的孩子。大人们是这样说的。她的父母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没办法带着她,所以把她寄养在这里。她有家的,她跟孤儿院里那些孩子不一样。院长这样交代的时候,特意把“有家的”三个字咬得很重,大概是怕谁欺负了她。

      没有人欺负她。

      她太讨人喜欢了。见谁都笑,嘴又甜,不出三天,整个孤儿院上上下下都认识了她。唯独一个人没有。

      沈堰秋。

      他总是坐在角落里。不是那种故意的、赌气的坐法,他就是自然而然地待在边上,像一株长在墙根的草,不需要阳光,也不需要人理。别的小孩在一起玩,他就在旁边看,看一会儿就把目光移开,落到别处去,好像那些热闹跟他没有关系。

      林扰是第一个主动去找他的人。

      那天下了雨,孤儿院的孩子们都挤在室内活动室里玩,沈堰秋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翻来翻去就是那一页。林扰跑过去,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的头发好长呀。”

      沈堰秋没理她。

      “你都不剪头发的吗?”她又说,“都挡住眼睛了。”

      沈堰秋还是没理她。

      林扰也不恼。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粉色的,上面缀着一颗塑料草莓——绕到沈堰秋身后,伸手去拢他的头发。沈堰秋僵了一下,但没有躲。他的头发确实很长,孤儿院里孩子多,阿姨少,剪头发这种事情总要排很久的队。林扰的手很小,动作也不熟练,扯得他头皮有点疼,但她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碎发拢到脑后,用那根粉色皮筋扎了一个小揪揪。

      “好了。”她满意地拍了拍手,又绕回他面前看,“嗯,还是挡眼睛,但比刚才好多了。”

      沈堰秋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小揪揪,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林扰后来跟人说起过很多次。她说,沈堰秋的眼睛很好看,虽然跟别人的不太一样——瞳孔的边缘总是带着一层淡淡的灰色,像起雾的玻璃——但他看人的时候,那种灰色会变得很深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

      那之后,林扰就成了沈堰秋唯一的朋友。

      说“唯一”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沈堰秋根本没有别的朋友。他只有林扰。吃饭的时候林扰坐在他旁边,上课的时候林扰跟他同桌,午睡的时候林扰把垫子搬到他旁边,说“我睡觉不踢人,你放心”。沈堰秋还是不爱说话,但林扰说十句,他会回一句,有时候是一个字,有时候只是一个点头,但林扰就很高兴了。

      他们互相梳头。林扰的头发长,沈堰秋手笨,总是梳不通,扯得她龇牙咧嘴,但她从来不喊疼。沈堰秋的头发还是林扰扎,她买了好多皮筋,粉的、黄的、绿的、紫的,每天换一个颜色,把沈堰秋后脑勺那个小揪揪打扮得花花绿绿的。有别的孩子笑他,说他像个姑娘,沈堰秋也不在意,因为他根本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他只在意林扰。

      院长对林扰好,连带着也对沈堰秋好了起来。孤儿院的孩子都在附近一所条件很差的学校上学,教室漏风,桌椅缺腿,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但院长说,林扰不能去那种学校,她得去的市中心的小学。然后院长看了看沈堰秋,犹豫了一下,说,你也去吧,跟林扰做个伴。

      就这样,他们俩一起去了市中心小学。

      市中心小学的教室有玻璃窗,桌子是新的,每个年级都有自己的老师。林扰很开心,每天拉着沈堰秋的手去上学,在柏油路上蹦蹦跳跳,说“堰秋哥你快点”。沈堰秋就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始终看着她的背影。

      但别的孩子不高兴了。

      孤儿院里那些留在村小的孩子不高兴。他们觉得凭什么,凭什么林扰和沈堰秋就能去好学校,凭什么院长对他们那么好。他们不敢说林扰,因为林扰是院长的亲戚,有家的,得罪不起。但他们敢说沈堰秋。他们说沈堰秋是院长的狗,说他是拍马屁才混上去的,说他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凭什么上市中心小学。

      沈堰秋听见了,但没理。他从小就不理这些话。

      直到他们动了林扰。

      那天下午,林扰打开文具盒的时候,一只手指粗的黑色甲虫从里面爬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林扰尖叫了一声,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往后躲,而是猛地站起来,踮起脚,两只手捂住了沈堰秋的眼睛。

      “别看别看。”她说,声音还在抖,带着哭腔,“堰秋哥你别看。”

      沈堰秋的睫毛扫过她的掌心。他闻到了林扰手上洗衣粉的味道。他听到了周围人的笑声。他听到了林扰压抑的、细小的抽泣声。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他什么都没说。

      晚上,孤儿院的孩子都在洗漱准备睡觉。沈堰秋没有去洗漱。他走到一楼的大厅,看见那个孩子正在扫地——那是今天的值日生。沈堰秋没有走过去,他在一旁找了把椅子踩上去,坐在桌子上,晃着腿,嘴里哼着一首歌。那首歌不知道是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声响。

      那孩子扫地的动作越来越慢。他不敢看沈堰秋,但又忍不住去看。沈堰秋坐在桌子上,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把竖起来的刀。他哼歌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弹着,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那孩子终于扫完了。他把扫帚往墙角一放,低着头,快步往门口走去。

      沈堰秋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那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一只手摁在了地上。沈堰秋跨坐在他身上,一条腿压住他的腰,一只手掐住他的衣领,把他的上半身提起来,又重重地摁下去。后脑勺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为什么?”沈堰秋问。

      那孩子被吓傻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们凭什么……凭什么去好学校……凭什么院长对你们那么好……你一个没人要的野种……”

      沈堰秋盯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大,瞳孔散得很开,边缘的那层灰色几乎要溢出来。

      “说我,”沈堰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就算了。”

      他俯下身,凑近了那孩子的脸。

      “林扰她有家有父母。跟我们这种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不一样。”

      “少打她的主意。”

      这句话刚说完,沈堰秋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后面来的,从头顶偏右的地方来的,裹挟着一股风。他来不及躲,甚至来不及反应,那个声音就炸开了——不是疼,是一种钝的、闷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口钟的声音,“嗡——”的一声,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扩散,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

      耳鸣。

      世界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声音。那孩子的哭声、嚎叫声、远处洗漱间传来的水声、走廊上的脚步声,全部被那一声“嗡”盖住了,像有人在他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又像他整个人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里,外面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沈堰秋偏过头。他的右耳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他没去摸。他的视线开始晃动,不是眩晕,而是像有人握着他的脑袋在轻轻摇晃,天花板上的灯管在他的视野里拖出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光尾。他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孩子——那孩子的同伴,手里还举着那把板凳,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恐惧。

      沈堰秋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重新学习如何工作。他的右耳在流血,血顺着耳廓流下来,滴在他肩膀上。他走向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板凳没有放下,但也没有再举起来。沈堰秋伸出手,很平静地,从那个孩子手里拿过了那把板凳。

      然后他开始砸。

      第一下砸在那个孩子的肩膀上。那孩子摔倒了,发出一声惨叫。沈堰秋没有停。第二下砸在他背上。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他已经分不清砸在哪里了,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耳鸣像一堵墙一样堵在他和世界之间,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想不了,他只知道手里的东西很重,落下去的时候会有一种阻力,那种阻力通过板凳腿传到他的掌心、他的手臂、他的肩膀,然后他就再砸一下。

      血溅了出来。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很快又变凉了。他的睫毛上沾着血,看出去的世界是红色的,晃动着的红色,像溺在水里看水面上的光。他的表情是空白的。没有愤怒,没有狰狞,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眼神是涣散的,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只有手臂在一上一下地机械运动。

      那孩子已经不会哭了。他蜷缩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发出一种不像哭也不像喊的、动物一样的声音。但沈堰秋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只有“嗡——”,持续的、不变的、无限延长的“嗡——”,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有人抱住了他。

      从后面来的。一双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小小的,短短的,甚至没办法在他腰上扣住。那双手在发抖,但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后背上。

      那双手有洗衣粉的味道。

      沈堰秋的手停了下来。

      板凳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这一声他听见了,因为耳鸣在那一个瞬间退潮一样地退去了,世界的声音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进来——哭声,喊声,脚步声,远处有人在喊“出事了”,近处有人在哭,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堰秋哥,堰秋哥,堰秋哥……”

      沈堰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红色的,粘稠的,有些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肌肉用过力之后的、不由自主的细微颤动。他想开口说一句话,但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院长的尖叫声。

      那声尖叫像一把刀,从一楼的大厅一直刺到天花板上。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恐惧和震惊,但他没有转头去看。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不是因为眼泪,而是因为眩晕。眼前的物体开始变形,天花板的灯管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光团,地板上的血泊变成了一面暗红色的镜子,那面镜子在晃动,像被人投了一颗石子进去,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把他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他的意识像一块冰,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先是手指,他感觉不到手指了,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腿,最后是那层包裹着他的、薄薄的、叫做“自己”的东西,全部化掉了,碎成了无数片,漂浮在黑暗的水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医院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从地上拉起来的,不知道是谁给他擦的脸,不知道是谁把他抱上了车,不知道那一路上的红灯和颠簸。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意识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忽明忽暗,偶尔亮起来一瞬,看到一些碎片——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光,有人在喊什么,有人按住了他的手臂——然后又暗下去。

      等他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坐在走廊上。

      医院的走廊。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塑料椅子,消毒水的味道。他穿着一件干净的、不是他的衣服,手上没有血了,指甲缝里还有一点干涸的红褐色痕迹。他的头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沉重的、闷闷的疼,像有人往他脑子里塞了一块铁。

      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已经被他攥皱了,边角卷起来,中间有折痕。他把纸展开,上面的字是打印的,黑色的,宋体,一排一排的,规规矩矩的,像小学生在田字格里写的作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那些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像一道他没有学过的算术题,他读了三遍,才慢慢地、艰难地理解了它们的意思。

      双相情感障碍。躁狂发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他的年龄。

      十一岁。

      沈堰秋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又折了两折,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的脸上。

      他的右耳还在隐隐作痛。他伸手摸了一下,耳廓上贴着一小块纱布,纱布下面是一片钝钝的、温热的疼。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很轻的、很快的、不太稳的脚步声,像一个小动物在跑。

      沈堰秋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来了。

      他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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