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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永瞳之熵 他没有告诉 ...

  •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他有一个珍藏,它算得上是一个艺术品,是一双猫的眼睛,它们来自一只被车碾死的流浪猫。
      孤儿院后面的那条马路上车一直不多,所以那只猫被碾过去的时候,声音格外地响。不是那种尖锐的声音,是钝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中间折断。沈堰秋当时在二楼,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但他没有立刻下楼。他站在窗前往下看,看到路中间有一团黄白相间的东西,还在动,但动得不多了,只是一阵一阵地抽搐,尾巴卷起来又松开,卷起来又松开,像一根快要断了弦的琴。

      他下了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楼。他不是一个会为了这种事情下楼的人。孤儿院里别的孩子也听见了,有几个年纪小的跑出去看,看了又哭着跑回来,说那只猫的眼睛还在动,说它的身体已经扁了。阿姨把孩子们拦住,不让他们再去那条路上,说会有人来处理的。

      没有人来。

      沈堰秋是傍晚的时候去的。天快黑了,那条路上一辆车都没有,路灯还没亮,整条路灰蒙蒙的,像一条被洗褪了色的带子。那只猫还在路中间,已经不动了。血从它身体下面淌出来,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半干了,边缘卷起来,像一层薄薄的膜。

      他蹲下来。

      是一只流浪猫。他在孤儿院附近见过它几次,瘦的,脏的,一只耳朵缺了一个角,走路的时候后腿有一点跛。但它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一只是黄色的,像秋天最后一片没有落下的叶子,被阳光照透了的颜色;一只是蓝色的,像冬天河面下那层冰的颜色,冷冽的,透亮的,看不到底的。他第一次看到这只猫的时候,注意到的就是那双眼睛。异瞳。他在书上看过这个词,觉得这个词真好,像一把钥匙,刚好能打开那双眼睛里面藏着的东西。

      现在那双眼睛还睁着。猫的身体已经变了形,但它的眼睛还是完好的。那双一黄一蓝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干净,像两块被嵌在一堆破碎东西里面的宝石,浑然不觉自己正躺在血泊里。

      沈堰秋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只猫抱了起来。它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得不像一个曾经活着的东西,轻得像一团被水泡过的纸。它的身体是软的,软得不正常,像里面所有的骨头都碎了,碎成了很小的、很细的粉末,裹在一层薄薄的皮肉里面。他把它的头托在手心里,它的头也往下垂,脖子没有力气了,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他在孤儿院的绿化带里找了一个角落。那棵桂花树的旁边,土很松,没有种什么东西,阳光也照得到。他没有工具,用手挖的。土里有碎石子,割破了他食指的侧面,他没有停。他挖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深到足够让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不会再被打扰。

      他把那只猫放进去之前,最后看了它一眼。

      它的眼睛还是睁着的。黄色的那只,蓝色的那只,在昏暗的光线里还是那么亮,像两盏快要灭掉的小灯。他忽然觉得,把它们埋进土里,太可惜了。不是可惜这只猫——这只猫已经死了,它不会在意自己被埋在哪里,也不会在意自己还剩下什么。是可惜那双眼睛。这双眼睛不应该被泥土盖住,不应该被虫子啃噬,不应该一点一点地烂掉,变成灰,变成泥,变成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它们太好看了。好看的东西应该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知道福尔马林的。也许是书上看来的,也许是电视里看到的,也许是哪一次在医院里听到的。他只知道,有一种东西可以把死去的东西留住,让它们不再腐烂,不再变化,永远停在它们最好看的那一刻。

      他花了两天的时间,弄到了一个玻璃瓶。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有一个橡胶的塞子,塞得很紧,不会漏。他没有办法弄到真正的福尔马林,但他弄到了一种医用酒精,浓度很高,高到刺鼻的气味熏得他眼睛发酸。他想,也许差不多的。

      他没有用任何工具。

      他不是没有想过用工具。他甚至还去翻过厨房的抽屉,看到过那把剪刀,刀刃上还沾着切过葱花的味道。但他把抽屉关上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甚至连对自己都没法解释。他只是在那个傍晚,坐在绿化带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握着那只猫的头,用了很长时间,做了一件他以后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的事情。

      他的手很稳。他一直有一双很稳的手。

      那两枚眼球落在他掌心里的时候,还是温热的。很小,比他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圆圆的,滑滑的,像两颗被剥了壳的葡萄,颤巍巍地卧在他的掌纹里。黄色的那颗在灯光下像琥珀,里面有一道细细的、竖着的纹路,那是猫的瞳孔,生前是竖线,死后散开了,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毛茸茸的暗色。蓝色的那颗像一片被冻住的湖水,深深的,沉沉的,你看着它,会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你再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有你自己的影子。

      他把它们洗干净。用清水,轻轻地冲,不敢用手指去碰,怕碰坏了。它们比他想象的要脆弱,又比他想象的要结实。冲干净之后,他把它们放进那个玻璃瓶里,倒上酒精。它们在液体里缓缓地转了一个圈,然后沉到了瓶底,并排躺在一起,一颗黄的,一颗蓝的,像一对被失手打碎又被人小心翼翼拼回去的宝石。

      他把瓶盖塞紧,用蜡封了一圈,放在床底下的鞋盒里。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偶尔会在夜里把那个瓶子拿出来。不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那双眼睛在玻璃瓶里看着他,黄色的那只还是黄色的,蓝色的那只还是蓝色的,它们没有变过,一点都没有变过。时间在它们身上停住了,像是被那层液体冻住了一样。

      他有时候会想,也许□□的样子。不是继续活着,而是停在死去的那一刻,再也不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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