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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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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结束之后,西索把他换了个地方住。说是为了让他好好养病,环境安静,适合休养。沈堰秋没有反对,没有什么可反对的。他忘了很多事情,有些人名模糊了,有些脸想不起来了,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能感觉到后面有什么东西,但看不清楚。
他有时候低头看到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知道它很重要,重要到应该想起点什么来,但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浮不上来。他把戒指转了转,没有摘下来。他不知道是谁给他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戴着。只是每次想摘的时候手指就停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拦着,不让他摘。
就这样过了八年。
八年里他上了大学,毕业了,生活没什么波澜。有时候路过一些地方会忽然停下来——一个转角,一棵树,一家店招牌的颜色——觉得熟悉,但说不清为什么。他站一会儿,又走了。戒指一直没摘。
有一天他去采景,西索说那边有栋房子空着,你住那吧,省得再找地方。沈堰秋没多想,拎着行李去了。
房子很旧,灰白色外墙,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叶子落了大半。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忆涌上来。他推开门,走进去,灰尘在光线里浮动,空气里有木头和时间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家具都盖着布。他上了楼,走到走廊尽头那个房间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像身体比他自己先认识这个地方。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窗户朝南。墙上挂着一幅画,他看到的第一眼,脚步就停住了。
画上是一个人。侧脸,垂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在笑又不像笑。光线从某个方向落下来,把他的轮廓描得很轻。沈堰秋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从骨头深处往外扩散的、不受控制的抖。他不认识画上的人,但那双眼睛他看过。在梦里。在数不清的夜里。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的黑暗中。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桌前,翻开桌上的东西,全是画。同一个人的侧脸,同一个人的手,同一个人的背影,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影。他画了八年——不,比八年更早。在忘记一切之前就在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画谁,只是停不下来。画纸堆满了整个桌面,有一些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有些画了又揉掉,揉掉了又重新画,每一笔都用得极尽、极小心,像在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影子。画纸背面有时会留一两行字——“今天的阳光和那天一样。”“梦里有一个人,看不清脸。”“想不起名字。手还记得怎么画他。”
他翻到最底下那层,摸出一本旧相册,翻开,手停住了。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起,肩并肩,手牵着手。那个少年的脸是年轻的,十六七岁的样子,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嘴角没有在笑,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旁边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穿着校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很熟悉——像刚刚在画里看过的那个弧度。
沈堰秋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墙,周围全是那些画。那些线条、那些轮廓、那些反复描了又描的细节——在这一瞬间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把八年的空白劈成两半。所有的记忆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被压了很久的、被强行遗忘的、被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的东西,一下子全回来了。
他胃里翻涌了一下,弯下腰,吐了。吐出来的东西很粘稠,黑色的,混着胃液,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他吐了很久,吐到胃空了,喉咙发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滴在地板上,滴在他手背上。他靠着墙大口喘气,浑身在抖,耳鸣从耳朵深处升起来,尖锐的,像一根针在脑子里搅。
他缓了很久,才撑着墙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他重新走到桌前,翻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手指停在照片上那个人的脸上,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像在摸一个真实的人。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很安静的,落在照片上,他没有擦,让它落着。
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医务室,那颗糖,钢琴室,那首曲子,水果,纸条,那句“喜欢你”那个在病房里握住他的手,说未来的人。他想起他跪在地上捡戒指的样子,哭得乱七八糟的样子,还有那句——“等我考完,我就来接你。你要等我哦。”
他等了。他没有等到。他骗了他。他说“后天我出院,你来接我回家吧”。然后他走了,坐上了去英国的飞机,把那个人丢在了空荡荡的病房前,丢在了那个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他走了八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戴了八年。他不知道那个人还戴不戴着。也许早就不戴了,也许扔了,也许锁在抽屉最深处。他不知道。他坐回地上,靠着墙,周围全是画,那个人在各个角度看过来。他第一次觉得那些画有了温度。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不大,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窗外天快亮了。那些画还在,在满屋子的晨光里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认回那个名字。他低下头,把戒指转了一圈,没有摘。那个人的名字终于浮上来了。他记住它了。这一次不会再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