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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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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病床边缘。他靠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目光从书页上滑过去,穿过了窗玻璃,穿过了外面那棵梧桐树,落在很远的地方。他知道贺垍远在考场里。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大概会照在他的卷子上,把答题卡照得发白。他会低着头写,笔尖在纸上走,像往常一样。
沈堰秋把书合上了。床头柜上有一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他拿起来看了看,戴回手指上,又摘下来,放在书上面。
贺垍远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跑过来的热气。校服拉链没拉,领口歪着,额前头发被汗粘了几缕在眉骨上。他站在床边,弯着腰,两只手撑在床沿上,笑了。沈堰秋看着他脸上的笑,那朵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的花,抖掉了尘土,正慢慢开起来。
“考得怎么样?”沈堰秋问。贺垍远说“挺好的”。沈堰秋说“嗯”。贺垍远又补了一句:“我想早点考完来找你。”沈堰秋没有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放在贺垍远撑着床沿的手背上。贺垍远的手指翻了一下,把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像在打一个很轻的结,随时都能解开,但谁也不想先松。
医生进来查房,看了看伤口,看了病历,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天就能出院。贺垍远站在旁边,眼睛亮了一下。沈堰秋看着他那一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拉了一下,像一根线被人轻轻扯了扯,又放下了。
医生走了之后,沈堰秋说:“你明天别来了,好好考试。”贺垍远说“不用”。沈堰秋说“后天你考完了,来接我出院”。贺垍远说“好”。
他站在那里,抱着沈堰秋,抱了很久。
他松开了手。
他转身要走。他的脚步很慢,像一个人走在沼泽里,脚陷在泥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每走一步都会陷得更深,每走一步都离那个他不想离开的人更远。他走了三步,五步,七步。他快要走到门口了。他快要走出沈堰秋的视线了。
“贺垍远。”
那个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不大,很轻,像一片落叶。
他脚步停下来,转身看去。
沈堰秋笑了。
他的笑容有些悲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的喉咙里有很多话,很多很多的话,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拼命想要飞出去的、扑棱着翅膀、撞着笼子的鸟。它们在他的喉咙里尖叫着,嘶吼着,挣扎着,想要出来,飞到他的灵魂里。
但是他忍住了。
“没什么。快回去吧。”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贺垍远的脸。他怕看到那张脸上的表情。
贺垍远说“好。”他转过身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晃了晃,站稳了。他的肩膀在微微地发抖,他不自觉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深深的、泛着白的印子。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很重,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堰秋,确定他还在那里,他欲言又止,但还是转身走了。
那一眼,只留下那最后一眼
沈堰秋他撒了一个谎。
他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到耳朵里,淌到枕头上,淌到那枚戒指上。眼泪是咸的,咸得像海,咸得像血,咸得像一个人的一生。
他会回来的。
他走了之后沈堰秋在床上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移了一小格,落在枕头上。他没有看那道光,他把戒指重新戴好,转了一圈,让银色的圆环正对着自己的掌心,然后他叫来护士,说他准备出院了。
贺垍远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他穿过走廊,推开病房的门,看到一张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过了,床单拉平了。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门口,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着,像某种持续的低频振动,一直持续着,没有停下来。他走到护士站,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出院的?”护士说:“今天中午。”他看着护士的眼睛,里面有一样东西——很轻的,很薄的,像一层快破的纸。他没有再问,转过身,走出了医院大门。太阳还在,地面上的光很长,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挡住他面前的路。
沈堰秋在飞机上。旁边没有人。他把窗帘拉下来,把光线关在外面。他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银色的环圈在指腹上留下一点凉意。戒指内侧有一行刻字,很小,他看过很多遍,已经刻进脑子里了。窗外是云的边缘,白色的,厚实的,像一层盖住了所有声音的棉被。他知道自己在去哪里的路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他把那枚戒指留着,没有摘。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等他病好了,他会回来说明那句话的全部含义。
贺垍远站在医院门口。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跟沈堰秋那枚一模一样。他把它拿出来,戴回了手指上,握紧拳头,指节勒出白色的痕迹。过了一会儿他又松开了,把手放回口袋里。街灯开始亮了,一辆一辆的车在远处的路上开着。他站在路灯底下,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伸手去拨。
“我会等你。”他说,声音不大,是对着面前的空气说的。没有人听到。但他知道会有人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