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 10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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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合欢树枯枝的气息。沈堰秋站在那条路上，看着两旁的绿化带——山茶还没开，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的，像涂了一层蜡。合欢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零零散散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飘下来，一片，两片，三片。他在数。不是故意数的，是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只好跟着那些落叶走。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六片，七片。
第七片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摸到了风铃。
那串风铃挂在门廊的屋檐下，铜制的，锈迹斑斑，铃铛内壁结着蛛网，像被时光蛀空的蝉蜕。他把手伸进去，指尖在铃铛底部摸索——那里有一把钥匙，铁的，生了锈，嵌在铜锈和蛛网之间，像一颗被遗忘了很久的、已经不会跳动的心。他把它抠出来，握在手心里，钥匙的齿痕硌着他的掌心，凉凉的，带着铁锈的腥味。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不是卡住了，是他没有用力。他的手在发抖，钥匙在锁孔里晃来晃去，怎么都对不准那个他应该对准的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钥匙往里推了推，用力一转——锁开了。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地落下来，在斜阳里飞舞着，像一群被惊扰了梦的、慌慌张张的、不知道该往哪里飞的小虫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尘，看着它们在空中打着旋，慢慢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手里握着的行李箱拉杆上。
门从里面开了。
他以为是风。那扇门已经旧了，门框变形了，有时候风吹过来，它会自己晃一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个在自言自语的老头。但不是风。门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他看到了那只手——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在拼命地忍着不用那么大的力气。那只手他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间教室里，那只手把一颗糖放在他的桌子上，把一颗苹果放在他的桌子上，把一盒草莓放在他的桌子上，把一小袋樱桃放在他的桌子上。那只手在他的背上画过圈，在他的腰上掐过一下，在他的手心里写下过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脸变了。变了很多。棱角更分明了，下颌线更硬了，眉骨更高了，眼睛更深了。但他认得。他认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瞳孔震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湖里，激起了很小很小的涟漪，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着，越扩越大，越扩越淡，越扩越远，一直扩散到整个湖面都开始晃动，都开始颤抖，都开始不能平静。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沈堰秋在来之前想了很多种可能、做了很多种心理准备、但唯独没有想到会看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质问，不是“你怎么还敢回来”。是空。是那种一个人等了一样东西等了太久、等到已经不抱希望了、等到已经接受了它不会来了的事实、等到已经把那个等待的位置腾空了、清干净了、不再留任何痕迹了、然后那样东西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反应、什么情绪来面对的那种空。
沈堰秋拉着行李箱，转身就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他，就是为了看他过得好不好，就是为了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就是为了——就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站在那里，不能被他那样看着，不能被他那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连恨都没有的眼睛看着。他宁愿他恨他，宁愿他骂他，宁愿他打他，宁愿他把他推出去，把门关上，把钥匙扔掉，再也不让他进来。但不要那样看着他。不要用那种“你回来了，哦，你回来了”的眼神看着他。不要用那种“我等了你八年，等到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的眼神看着他。不要用那种“你是谁”的眼神看着他。他怕。他怕得要死。他怕贺垍远已经不记得他了，怕贺垍远已经不在乎他了，怕贺垍远已经不需要他了。他怕自己这八年的等待、这八年的空白、这八年的“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人”的困惑，到头来只是一场独角戏。他一个人演了八年，以为幕布拉开的时候，台下会有一个人在等他。幕布拉开了，台下没有人。那个人站在台上，站在他旁边，穿着戏服，化着妆，手里拿着剧本，看着他，说——你怎么才来？戏已经演完了。
他走了三步。第三步还没有落下去，他的手臂被人抓住了。那只手很有力，五指箍着他的上臂，像一把铁钳，像一道枷锁，像一堵墙，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他动不了了。不是那只手的力量，是那只手的温度。那只手是热的，很热，像一个发高烧的人的手心，像一个被火烧过的铁块，像一团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还冒着烟的炭。那只手的温度透过他的衣服，透过他的皮肤，透过他的肌肉，透进他的骨头里，烫得他整个手臂都在发麻，烫得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烫得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叫不出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他被扛了起来。不是被拉，不是被拖，不是被拽。是被扛。那个人弯下腰，把他往肩上一甩，他的腹部硌在对方的肩膀上，行李箱从手里滑落，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头朝下，脚朝上，血往脑袋里涌，涌得他的眼睛发花，涌得他的耳朵嗡嗡响，涌得他的脸涨得通红。他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挣扎，是不敢挣扎。他怕自己一动，那个人就会松手，就会把他放下来，就会让他走，就会把那扇门关上，就会再也不让他进来。他怕。他宁愿被这样扛着，像一袋米，像一个麻袋，像一件被人随手扔在肩上的行李。他宁愿被扛进那个他不敢进去的地方，被扔在那张他不敢躺下的床上，被那个人用他不敢面对的眼神看着。他宁愿。他什么都愿意。
门在身后关上了。那声“砰”不大，但很重，像一个句号，像一个休止符，像一本书被合上的声音。他被放了下来，放在床上。床是硬的，棉被是旧的，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混着灰尘的味道，混着时间的味道，混着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很久、等了很久、一个人睡了很久的味道。他坐在床上，低着头，不敢看那个人。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深深的、泛着白的印子。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从骨头最深处往外扩散的、全身性的、不可遏制的、像癫痫发作一样的抖。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很不稳，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像一个人在心里说着什么，像一个人在用呼吸代替那些他不敢说出口、不能说出口、说了也没用的话。
那双手伸了过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很干净。那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把他的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碰一下就会碎的瓷器一样地抬了起来。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了。那里面有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多到装不下，多到要溢出来了。有火，有冰，有恨，有爱，有怨，有念，有这八年里每一个夜晚的辗转反侧，有这八年里每一个白天的若无其事，有这八年里每一秒的等待、每一秒的失望、每一秒的绝望、每一秒的希望。那些东西在他的眼睛里翻滚着，燃烧着，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岩浆在里面沸腾着，冒着泡，冒着烟，随时都会喷出来，把一切都烧掉，把一切都毁掉，把一切都变成灰。
那双手从他的脸移到了他的脖子，从他的脖子移到了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衣领。那双手在解他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他的手指在发抖，扣子解了好几次都没有解开，他急得呼吸都变重了，手猛地一扯，扣子崩开了，弹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下，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里。他在发抖，但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从骨头最深处往外扩散的、全身性的、不可遏制的、像癫痫发作一样的抖。他的身体在发热，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被火烤的、从外面来的热，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面烧的、像有一把火在他的身体里点燃了、从他的心脏开始烧、烧到他的喉咙、烧到他的脸、烧到他的耳朵、烧到他的头顶、烧得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要变成一团灰了、要被风吹散了、要在这个人面前消失了的热。
沈堰秋很害怕。他怕得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呼吸。他怕自己一动，贺垍远就会停下来，就会把手收回去，就会站起来，就会转身走掉，就会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张床上，丢在这间屋子里，丢在这栋空荡荡的、冷冰冰的、像一座坟墓一样的房子里。他不能让他走。他不能再让他走了。他已经走了八年了。他不能再走了。他不想再走了。他想留下来。想留在这里，想留在贺垍远身边，想留在他的生命里，想留在他的世界里。他不想再离开了。他再也不想离开了。
他小声地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贺垍远”，是“垍远”。他把那个名字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含到它变软了，变暖了，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圆圆的、像糖一样的东西。他把它轻轻地吐出来，用气声，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像在说一句咒语，像在说一个他藏了八年、憋了八年、想了八年、念了八年、但从来没有说出口过的名字。“垍远……”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像一朵被雨打碎的花，像一个被人丢弃的、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不敢哭也不敢叫的、只能发抖的孩子。他在叫他的名字，在求他，求他不要停下来，求他不要走，求他不要丢下他。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传出去，不知道贺垍远有没有听到，不知道听到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他只知道他在叫。叫那个名字。叫了八年。叫到嗓子哑了，叫到喉咙破了，叫到声音变了。他还在叫。他不知道除了叫他的名字，自己还能做什么。
上衣被剥了下来，不是脱，是剥。像剥一个橘子，像剥一个鸡蛋，像剥一件包装纸，粗暴的，急切的，不带任何温柔的，像一个人等了太久，已经没有耐心了，已经不想再等了，已经不能再等了。他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骨头里，冷得他起了一层细细的、像鸡皮疙瘩一样的东西。他缩了一下肩膀，但没有躲。他没有躲。他坐在那里，赤裸着上半身，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死刑还是释放，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不知道落下来的时候会不会疼。
那双手停在了他的后背。手指沿着他的脊柱慢慢地往下滑，滑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像一条蛇一样的疤痕，滑过那些蓝色的、安静的、从裂缝里长出来的玫瑰花。那双手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需要很小心的东西，像在确认它还在不在，像在确认它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像在确认那些花还开不开，那些疤痕还疼不疼，那些被火烧过的、被水泡过的、被针扎过的、被他一个人丢下八年的人还在不在。
他听到贺垍远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能听到空气从贺垍远的鼻腔里被吸进去的声音，像风穿过一条很窄很窄的巷子，发出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一样的声音。那口气在贺垍远的胸腔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沈堰秋以为他不会吐出来了，久到他自己也跟着憋住了呼吸，久到他的肺开始发疼，久到他的眼前开始发黑。然后那口气吐了出来，吐在他的后背上，滚烫的，像一团火，像一阵从沙漠里吹来的热风，烫得他的后背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他被拉进了一个怀抱。那个怀抱很紧，紧到他的肋骨发疼，紧到他的呼吸发痛，紧到他的心脏被挤得快要跳不动了。他没有挣扎，没有推，没有说“轻一点”。他把自己埋在那个怀抱里，把脸埋在那个人的颈窝里，把眼泪蹭在那个人的衣服上。他闻到了那个人的味道，那股干净的、清冽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春天的第一场雨、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山间的第一口空气的味道。那股味道没有变，跟八年前一模一样，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跟他在无数个深夜的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决堤的那种，是安静的、无声的、像小溪一样慢慢流淌的。它们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到贺垍远的脖子上，淌到他的衣领里，淌到他的皮肤上。他没有擦。他任由它们流着。因为那是贺垍远让他流的泪。那是他的泪。那是他欠他的泪。那是他应该为他流的泪。他流了。流了很多。流到他的眼睛肿了，流到他的鼻子堵了，流到他的喉咙哑了，流到他的心空了。
贺垍远的呼吸打在他的颈窝里，滚烫的，重重的，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叹气，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像一个人在用呼吸代替那些他不敢说出口、不能说出口、说了也没用的话。他的上半身赤裸着，凉意和滚烫交织在一起，冷一阵，热一阵，像发烧，像发梦，像一个人走在冰与火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的身体在不停地颤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像一朵被雨打碎的花，像一个被人丢弃的、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不敢哭也不敢叫的、只能发抖的孩子。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贺垍远的声音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像隔了一层水，像隔了八年的时光。又像在问一件很小很小、很平常很平常、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但沈堰秋听出了那声音里面的东西，不是平，是压。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最底下，压了八年，压到它们变形了，变质了，变成了一团黑的、粘稠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那团东西堵在贺垍远的喉咙里。
脊背撞上旧棉被时，沈堰秋闻到了晒过太阳的螨虫尸体味。贺垍远的手掌卡在他肩胛骨之间，指腹摩挲着那处纹身——蓝色玫瑰覆盖的疤痕是株年轮树，圈住某个暴雨夜的急诊室：他背着他冲过斑马线，血混着雨水在锁骨处积成小水洼。
"合欢树今年死了一半。"贺垍远突然说。呼吸喷在纹身上像滚烫的碘伏，沈堰秋数着他解皮带的咔嗒声，想起高中课桌里偷偷缠在一起的耳机线。
……………
沈堰秋抬手把自己撑起，抬头吻掉了那人还没落下的泪 。
……………
贺垍远：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他之前的每一天都在这样想，都在这样欺骗着自己。
是什么让他愿意用八年时间去等一个可能再也想不起他的人？
答案是爱。
他的爱是如此伟大，支撑着他的思念度过这漫长的八年时间。
被埋藏了八年的情欲，在今天绽放开来…
贺垍远喜欢看着沈堰秋的脸，可以看到他的反应，他的表情，更近听到他的声音。
沈堰秋一直忍着闷声喘气，他把呜咽咬成破碎的符号。贺垍远捏着他后颈的手突然放软，变成当年替他擦去考卷泪痕的力度。"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喘息混着旧墙灰簌簌落下，"我教过你换元法。”
沈堰秋在剧痛中看见黑板上的粉笔画：贺垍远在他打瞌睡的草稿纸上，画了只衔着山茶花的铃铛鸟。生理泪水洇湿的床单上，八年前的蓝墨水渐渐晕开。
夜到三更，情意正浓。
贺垍远的手掌还贴在沈堰秋微隆的小腹，那里残留着情潮的温度。月光穿过合欢树的枝桠，在沈堰秋脊背的纹身上投下细碎光斑
"别动。"贺垍远忽然开口，指尖抚过那道旧伤痕。沈堰秋瑟缩的瞬间，温热的唇代替了手指。
贺垍远看着身下的人，想着说他带给自己的所有痛苦，他早已不在乎了，他只想着他的好，和他偶尔缱绻的温柔。
时间冲淡了一切，爱却停留在原来的位置。
一颗真心默默等候，被沙子掩埋，等风重新把它抚开。
最后沈堰秋睡着了，贺垍远躺在他身旁抱着他，哼着高中时他教自己唱的歌谣……有我呢……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第 10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