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商店》小元很困

2、零碎的岛屿会找到海 所爱隔山海

　　启明星黯淡了光亮，晨光也将从地平线升起，光线穿过云层，斑鸠被这光亮的通路所吸引，缓缓地睁开眼睛，对着世界伸了个懒腰，低音呻吟：“咕咕—咕咕--”。它低估了山野的辽阔，这声音在宽敞的地面上扩散开来，不远处的海波一圈一圈掩映着日出到来的音讯。

　　老奶奶从木推门里缓缓走出，抚摸了睡眼朦胧的斑鸠，拾起昨夜细雨微风散落的花叶。她呆滞地望着云水谣镇初秋的景象，看见落了一地的枣子，溺爱的笑：“哎哟”，像是自己的孩子摔了一跤，小枣是那么亲切，却又那么陌生，因为她记不起来这过去的故事了。

　　忽然，背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老奶奶没有回过头。老爷爷习惯性的将一件坎肩披在老奶奶背上，苦口婆心的跟她讲秋天风大容易着凉，尤其是这九月的海风。老奶奶像孩子一样敷衍着：“知道啦，知道啦，你还有小枣树的故事吗，我又忘了，你再讲给我听吧！讲给我听！”老爷爷也溺爱地笑，挽着老奶奶的手，走向大树下他亲手扎的秋千，对她说：“这是大洋小时候闹着要扎的秋千，等你扎好了，哎，却发现孩子已经长大了，你就坐在秋千上等着啊，等啊，念叨着大洋什么时候回来呀。后来有一次大雨，旁边的树倒了，把秋千刮断了，是我重新扎的。”

　　“所以，大洋回来了吗？”这是老奶奶每次都会问的问题，尽管她并不记得上一次听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大洋是谁，但她总惦记着大洋。“哈哈，别急嘛，听我讲完。那还是很久以前啊，有一个干净漂亮的女孩子，把一棵小枣树苗带来了，云水谣临着大海不容易活，没想到，一来就是六十个年头哩。邻居家那个小男孩老惦记这枣呢，那个年代闹饥荒呀，他又矮又瘦的没有东西吃，总是扛着锄头回来，不远不近的盯着枣子咽口水。细心的小女孩就发现了，秋天枣子成熟的时候，就往他手里塞几颗，一来二去就熟了。”

　　“那枣子和现在一样甜吗？”老奶奶甜甜的笑了。“对呀，可甜了。后来女孩留在了乡下教书，男孩长成了少年，跟着编制军队建设祖国，临走前，男孩握着女孩的手说，在枣树下，等我回来！又是六七个春秋，是泛黄的信纸，工整的字体上整整齐齐地写着：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那后来呢？”老奶奶听的着迷了。“后来啊，后来男孩参军了，还是海军。虽然男孩的家乡云水谣镇离海并不远，但因为隔了数十座山的缘故，男孩在此之前从未去过这么远的地方，部队上招募海军，问谁的水性好，男孩第一个就踊跃报了名，还拍拍胸脯，骄傲地扬言自己小时候打闹就能在大海游几个来回，男孩概……”

　　念里的大海其实是村前流水侵蚀形成的大水沟。再后来，男孩真的成为了一名海军，见到了真正的大海，可巧的是，他的名字里就有大海二字。大海被部队分配到了一个国界荒无人烟的小岛守着灯塔，虽然日子清贫寡淡，但大海始终敬业并快乐着，有灯塔照耀前行的船只，灯塔上有赤色的国旗，有灯塔的地方，便是祖国，便是家。”

　　讲到这里老爷爷兴致高涨，老奶奶也饶有兴致。“女孩听说后，不顾一切的来到孤岛陪伴大海，毕竟是境岛，条件艰苦，但女孩从不管生活质量如何，一意孤行地坚守在他身边。成婚那日，他身着军装意气风发，女孩的白纱裙随着海边荡漾的清风洋洋洒洒，驻边的队友十几人都来见证了这一刻。后来条件依旧艰苦，但女孩从来没有过一句抱怨，她说过，留在他身边就是她这辈子最有意义的事。”

　　“真好，”老奶奶轻轻靠着枣树早已粗壮的树干，在树荫下，氤氲着细碎的剪影，光在空中摇曳，产生了丁达尔效应。老爷爷痴痴地笑着，语速放慢了些：“但其实大海心里一直有一个缺口，那就是让女孩和他一起吃苦。记得大洋还没出生的时候，冬天是小岛最难熬的时候，寒风刺骨，灯塔上的旗杆也常常摇曳不定，那天傍晚阴雨天气接踵而至，旗杆已经被风吹得倾斜……”

　　那面一直被他保护的很好的五星红旗的下角固定的钉子被风吹了下来，“必须点亮灯塔把国旗扶正！”大海这样想，可当时条件实在不先进，需要用梯子爬到灯塔上端触碰按钮。海面上潮涌很凶，大风产生了巨大的阻力，他步履艰难的向前迈大步，看见不远处慢慢挪动的一个小小身影，很小，也很坚定。因为风很大，女孩把身子压的很低，走到灯塔下，一把抱住了梯子，用尽全力搀扶梯子。男儿有泪不轻弹，但那一次，大海哭了，他抚摸着女孩的脸，心疼的抱住了她，还有没出生的大洋。女孩也哭了，在这艰苦的条件下生活，只要能在他身边支持他想做的事，她从不委屈。”

　　“大洋出生后，也到了大海退役的年纪，他们回到了家乡云水谣，陪伴大洋长大，那个秋千或许是最好的见证了吧。大洋长大后子承父业，还是海军军官呢，这小子可出息了，他是我们这里唯一考上大学的，那天你可开心了，给他扎了个秋千，说是要弥补他童年里你没有陪伴他的那些空缺，可他啊，没那个福气了。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唯一遗憾的是他的骨灰没能带回来，你常常在秋千上荡，偷偷抹眼泪，读他写过的诗、寄过的信……”

　　忠骨永驻青山，英魂常居华夏。

　　才终守的山河无恙，盛世太平。

　　把枪林弹雨化作春风细雨，

　　把鲜血遍地变成花开满地；

　　从战场的绝望呐喊，到广场上的歌舞欢快，集市上的吆喝叫喊。＇

　　你支持他的那份坚守，明白他的一腔热血，原谅了他的不孝，还笑着说：“距离不是问题，爱没学过地理”。”

　　这次，老奶奶什么也没说，只是愣愣地听着，目光呆滞。“后来呢，又过了十多个年头，男孩都变成了老头，在不近不远的乡镇务工，你担心他工作不好好吃饭，蹬车去给他送饭，好几公里的土路那么颠簸，从来没有喊过累。有一次下起了暴雨，老头回家没骑车也没带伞，明明是这么一点小事，却把你急的团团转，冒着雨去送伞，在路边的泥泞摔了一跤，回家就发烧了，也不吱声，送到卫生所的时候你只是昏迷，什么也不记得，在县医院里医生说你可能再也记不起我了。”

　　说到这儿，老爷爷哽咽了，自责的哭起来。

　　老奶奶愣愣地听着，目光呆滞，轻轻地走过去，抱着他拍一拍。

　　阿尔茨海默，几乎夺去了老奶奶所有的记忆，这位叫大海的爷爷，每天都会耐心的讲着几乎是同一个故事。老奶奶最爱听故事，也最爱听，这一个，故事。

　　望着眼前陌生的老伴，心里塞着一个叫大洋的青年……

　　奇迹并没有发生，日子也还一天天过去，只是，这一切像种子，深深埋藏在土里，越埋越深，越忘越干净。而每一次细心的照顾，每一遍温柔的故事，每一个小小的海枣，都让着一切悄悄地发芽。

　　其实，海枣没有那么甜。但老爷爷不知道，他总会把所有海枣都留给老奶奶，因为她爱吃。老奶奶总说海枣甜甜的，就像条件反射一样，这是她一辈子的习惯，也是她患病后唯一没有忘掉的习惯。在她忘记更早的事之前，她的口袋总会有几颗忘记吃的小枣，在口袋里变质，那几颗是留给小男孩的。

　　老爷爷牵着老奶奶的手，去云水谣十几公里外的厦门海滩，看了蓝色荧光海，去把年轻时在孤岛遗落的浪漫捡回来，正如那句话，你眸海温涟，藏山高水远，我的人间。

　　以后，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把回忆拼好给你。

　　已后，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陪我看日落、听夏蝉、闻冬雪，我对你的在意更甚于我自己，绕过这片汪洋依旧是我们，就像零碎的岛屿终会找到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