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商店》小元很困

3、猜猜我有多爱你 静谧可可西

　　猜猜我有多爱你
　　1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亮的星星了。
　　你一定没见过可可西里的夜空，渐变深蓝演绎银河旋转。也许是渐渐暖和了，我躺在无人区原野呼吸着草香，小草顶出的新芽铺成一层柔软的毛毯。身边的大秋，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讲我最爱听的童话，安妮塔的《猜猜我有多爱你》。
　　小兔子要上床睡觉了，他紧紧抓住大兔子长长的耳朵。
　　他要大兔子认认真真地听他说。
　　“猜猜我有多爱你？”
　　“噢，我想我猜不出来。”大兔子说。
　　“我爱你有这么多。”小兔子说着，使劲儿把两只手臂张得大大的。
　　大兔子的手臂更长，他也张开手臂，说：“可是，我爱你有这么多。”
　　小兔子想：嗯，这确实很多。
　　“我爱你，就和我举得一样高。”小兔子说。
　　“我爱你，和我举得一样高。”大兔子说。
　　这真的很高，小兔子想：要是我的手臂可以和他一样，该多好啊。
　　……
　　他快要睡过去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时，他看看树丛前方，无边的黑夜之中，再没有什么比那天空更遥远了。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上面。”小兔子说着，闭上了眼睛。
　　“噢！那可真远，”大兔子说，“真的是非常、非常远了。”
　　于是，大兔子轻轻地躺在小兔子的旁边，带着一个微笑，小声说道：
　　“我爱你，从这儿一直到月亮上面，再——绕回来。”

　　2
　　我是小秋，大秋是我的父亲。
　　我们生活在美丽的西藏，这里也被人称作最大“无人区”。我爱可可西里，更吸引我的，是这座戴着面纱的高原神秘感，听妈妈讲腾格里海意为“天湖”，罕见的藏羚羊，神圣的布达拉宫和扎什伦布寺，安放着历代□□和□□的纯金灵塔……
　　这里不只有刺眼的光线和稀薄的空气。
　　空旷的高速公路是云朵的舞台，一些云慵懒，伏在绵延的雪山上，与天边浑然一体，像白白的、软软的帽子；一些云似天空放逐的思念，怕风载不动，扯成碎片，像天花板上的图案版般不真实；一些云思绪万千，将心事一层一层积攒成灰色的厚重感……却遮不住天空灵动的颜色。
　　可可西里的天空有神奇的调色盘，云无法企及天的旷远，而天却决定了云的姿色：我喜欢日出的天，是天边金光缓缓洒向大地，一点一点变清晰，要是日出的地方，有人缓缓朝你走来，那便有了他从远光来，却不那么刺眼的意境；我更喜欢静谧的夜晚，不是窒息的漆黑，而是浅蓝一点点从天空的裂缝中晕开，星星像是裂缝中的碎钻，撒向人间。
　　同为破碎宝藏的是新生湖。作为这片装点秘境的沼泽湿地，大大小小的浅湖零星分布在这片广袤的土地，忽明忽暗，交相辉映，抄袭了天空的画作，光是看脚下便能将天空尽收眼底。
　　藏羚羊、黑颈鹤、秃鹫、金雕、猞猁、野牦牛、野驴、白唇鹿、棕熊……数百种飞禽走兽，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可可西里就是它们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天堂。

　　3
　　大秋从清晨的远光中缓缓走来了，一袭黑色的警服，执行帽盖不住帅气的墨镜，黑色的靴子也被脚下的小湖衬托的格外耀眼。大秋是可可西里保护区站长。
　　“无人区”，一个冷酷的概念。可可西里常年大风，年均气温低于-4℃度，是人类不敢涉足的生命禁区。正因如此，这块自然净土的原始状态才得以保留，才成就了这里野生动物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
　　我并非生于这片生活条件恶劣的土地，但我爱大秋，爱可可西里，我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从我记事起，我记得，他特别喜欢看电脑里的纪录片，是那个已经破旧的相机拍出来的，里面有很多故事。看纪录片时，他总聚精会神，时而眉开眼笑，时而虔诚，时而陷入深思。我还记得，有些片段，他将鼠标久久停留，有些片段，他避而不谈。

　　五月开始，是藏羚羊迁徙的日子。远远的斜坡上一片碧绿，大片的藏羚羊群漂浮在上面，弓下的脊背驮起了宁静的黄昏。
　　藏羚羊是中国青藏高原的特有动物、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也是严禁进行贸易活动的濒危动物。它们形体像健壮的小鹿，雄性藏羚羊有细长的黑角，如同神秘的神杖，似乎是它们与天河对话的工具，而雌性藏羚羊的角则短而小巧，像褐色的精灵。它们特别喜欢在有水源的草滩上活动。它们生性怯懦机警，听觉和视觉发达，常出没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野化之后极难接近。
　　小时候陪着大秋在可可西里，最喜欢的部分工作便是给小藏羚羊喂奶。大秋牵着我的小手，让我别把脚步放那么大声，然后蹑手蹑脚进入了保护区的铁围栏，去照顾未被野化的幼崽。
　　大秋亲切的称自己为“奶爸”。保护区内，大秋常在这些拥有高高的尖角和卷卷的棕毛的精灵之间穿梭，给小藏羚羊喂奶。我很喜欢小藏羚羊，它们有清澈的大眼睛、灵气的长睫毛，长相纯净可爱、性格温顺机灵。其实有时候我也会羡慕它们，大秋对它们可比对我耐心多了，因此我常常嘲笑大秋深情的眼神。后来我慢慢读懂了，大秋的眼神流露的是对自然的敬畏和对这份工作的热爱，像信仰一样。
　　大秋经常和同事的年轻叔叔感慨：“小羊小时候养着，当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小孩都没这么照顾过。野化成功，心里也不是滋味。可保护区是暂时的家，它的天地是广袤的草原。”

　　4
　　大秋有时候，也会给我讲他年轻时的故事。他也曾年轻气盛，2000年中专毕业当了临时工，可他内心似乎一直有个归属——可可西里。
　　那时，他和他的姥爷一起生活。姥爷没有拦住这唯一的孩子，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叹了口气，把头重重埋在大秋不太结实的肩，沉默许久。最后憋出来了句：孩子，咱们家不需要英雄。
　　曾经，藏羚羊从一百万只骤降到一万只。
　　黑市里，一张七百块钱的藏羚羊皮可以被炒到十五万美元。
　　所以，利欲熏心的盗猎者被暴利驱使，大肆捕杀藏羚羊。
　　可是，当时边境治安并不完善，枪支贩卖并没有被严刑禁止……
　　“我曾经失去过一切，我曾经是活在地板上的人”这也是大秋日记本第一页，刻骨铭心的那句话。
　　纪录片里，那个双眼巨肿，泪流满面的少年，跪倒在地，哭到无力站起。在用未变声的童声呜咽，在用已经嘶哑的喉咙低吼，在无声呐喊……视频里的少年，是大秋。
　　大秋12岁那年，舅舅在太阳湖畔与十八名犯罪分子枪战，再也没回来。
　　大秋16岁那年，父亲光荣牺牲。
　　父辈们永远留在了大秋的纪录片里。
　　他曾失去过一切，
　　他曾是活在地板上的人。
　　在此之前，我从未认真看过他的纪录片，我不知道的是，那段他总是跳过不看的片段，竟是父辈们执行任务的片段。视频里，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喊道：“铐子呢用绳子绑！”，还有响彻可可西里的枪声……
　　我很难想象，一向幽默阳光，在我身边积极地鼓励我的大秋，在和我一般大的年纪，如何熬过这沉重的打击，又是如何走出这片阴霾。
　　夜幕降临，有时他会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我能感受到他沉重的气息。他眼神无限空洞，仿佛能容下一切痛楚，我没见过他哭，可有时，眼角有星星点点的光。他也会掩面叹气，但他常对我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说：“我的很多观念和影响来自于父辈的引导。对自然的认识、对世界的认识。带着一点情感，试着去了解，他们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为什么做这个事情。”

　　5
　　不是所有的夜幕降临，沉重的思念都悄悄降临。其实，更多时候，他和保护区的其他警员都会围坐在篝火旁，欣赏可可西里的夜景，谈谈那些天外来物。
　　他问年轻的徒弟：“小虎牙，你想家吗”
　　年轻的警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没藏住可爱的小虎牙，黝黑的皮肤在篝火下熠熠闪光“想家，我妈还说，回去就有肘子肉吃嘞”
　　“这儿确实不如城里好待，你们都是温室里的娃”大秋有些落寞。
　　“师父，我高考的时候背过一句作文素材，是这样讲的：‘如果心在远方，只需勇敢前行，梦想自会引路，有多远，走多远，把足迹连成生命线。’”小虎牙这样回应。
　　“最后一个案子，我们九个人押了五十二个偷盗分子，七天七夜没合眼。必须有信仰，要不然干不下来”大秋用复杂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篝火，奇怪，他就是不敢直视小虎牙虔诚的眼神。
　　他心里明白，对汉族人来说，信仰就是信仰。对藏族人来说，信仰就是他们的生活。
　　小虎牙和我年纪相仿，他做了保护区警员之后一直在可可西里坚守着，后来他偷偷告诉我他很喜欢藏族民歌，大秋教过他很多很多藏族歌，他说“民歌读经书一样掀过，信仰的力量是无穷的。小秋，置身于这样的人群中，你会慨叹生命中的很多东西。”

　　从前，我不懂大秋。压箱底的故事，他从没对我讲过。长大之后，明白了他的苦楚，想要拥抱那个坚强地父亲，却发现，他早就不会掉眼泪了，他也早就成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守护者。但，他会有脆弱的那一天，他也会老去，也会需要我。那个凛凛威风的穿着警服的帅区长，也有自己的软肋，他心心念念的可可西里，也需要人来守护。
　　这一代，没有父辈黑与白的激烈对抗。可要坚持下去，需要追随信仰。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加入保护区的队伍。大秋曾这样说：“我只是身体力行的，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眼睛长在自己的脸上，心脏放在自己的胸膛里面，他能站在站在这里已经是继承者。”
　　我看见一座座山一座座山川，一座座山川相连，呀啦索那就是青藏高原。

　　6
　　“怎么了小秋”副驾驶的小虎牙问我。
　　“这洼地有点潮，吉普车轮胎陷进去一块”我有条不紊的分析着。
　　我们俩下车做好准备工作之后，把发动机动力拉满，一阵有力地声响后，车子从沼泽窦然起身，从尘土中突出重围……
　　背着抢去巡山，拿着奶瓶喂羊，可可西里归还给了应有的平静。水影斑驳，云层唏嘘，奔跑的背影，梦想着“马放南山，刀枪入库”。
　　我继承了大秋的信仰，成为了可可西里下一任的守护者。穿上警服那天，大秋欣慰的眼睛里又闪起了星星：“小秋，你记住，英雄不一定是英雄，重要的是问心无愧。”
　　一行守护者，希望奔跑在草原上，听耳边的呼呼风声，看扬起的牧鞭一次次抽缺太阳。可可西里，这是一个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依旧是这个夜，我和大秋躺在静谧的原野，吹着不那么凉的小风，看着不那么刺眼的星星，讲着那个百听不厌的故事。
　　大秋，猜猜我有多爱你。
　　可可西里，猜猜我有多爱你。

　　【本文原型人物为西藏可可西里保护区现任区长：秋培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