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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京谣·武家坡 少年听雨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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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谣·武家坡》
一支勾勒眉角的笔,一袭染尽红尘的衣,一段花腔婉转的唱词,一篇生离死别的曲艺。
那是中国传统艺术宝库内的一颗明珠——京剧。
徐甘身着青衣,眉眼间灿若虹霓,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折扇,她随风舞动,清风吹拂裙间薄纱,她轻轻哼唱:“玉京曾忆旧繁华,万里帝王家”。恍惚间,回忆起那段难以忘却的演出,那时那景的震撼,那醍醐灌顶的领悟,就如同这句小调;玉京唤作帝都,故事发生在帝王更替的战争年代,而那个满眼愧疚的帝王的身影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时,徐甘是剧院的青衣学徒,跟着师父编导和演出,她的得意之作便是《玉京谣》。玉京谣是自南宋吴文英的词牌名,双调九十七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九句五仄韵。徐甘常常把“载取琴书,长安闲看桃李”挂在嘴边,而师父却搅碎她的浪漫主义:“玉京谣调名本意为歌咏京城羁旅苦况的歌谣,孩子,你对文化意识尚浅,要用心体会。”而徐甘却有自己的一番想法,她觉得师父严谨地继承传统文化并没有错,但京剧要继续向前发展需要不断地创新,加入年轻人喜闻乐见的元素,才能抓住流量密码。
那次,徐甘要出演的是《红鬃烈马》中的一出折子戏——《武家坡》。徐甘的想法总新颖超前,想要打破年轻人印象中呆板的印象,可师父明明知道武家坡的故事在网络上风评一度惨不忍睹:大家攻击的对象都是西凉王薛平贵,他负了结发妻子王宝钏,可师父仍坚持原装出演。师父只告诉徐甘:“马克思唯物史观告诉我们,不能用今天的发展水平、认识水平、发展条件去衡量和要求前人。”
红帘拉开序幕。她拂面轻笑,蝶梦迷清晓,人海花李桃;她婉转哼调,微吟诗声翳,小楼畔独倚;她翩翩移步,蕙帐移烟雨,落梅清泚影。徐甘漫步轻摇,用十几年的功底描绘出这幅景,而此情此景的灵感正是源于吴文英的《玉京谣·蝶梦迷清晓》。徐甘饰演的是唐丞相王允的三女王宝钏。丞相为宝钏招赘婿之日,宝钏到花园焚香祈祷,遇见了乞丐薛平贵,慕其才志、芳心暗许。登楼选婿那天,她撇开众多公子王孙,把彩球抛给薛平贵。丞相一怒之下和女儿断绝关系,宝钏与丈夫同住寒窑。后来薛平贵降服红鬃烈马有功,生活有所改善。
幕台一转,西凉远征。薛平贵无奈与妻子含泪告别,留下老米八斗,干柴十担。饰演薛平贵的师父眼神坚定、体态端庄、韵白饱满地诉说着离愁别绪:“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悲欢离合总无情,点滴到天明。”
王宝钏本念着春有风筝,夏有鱼,秋有青鸟,冬有雁,书信一来一往间,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可不曾想人人都想着“琴棋书画诗酒花,却逃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
舞台上,灯光厚叠一层暗黄。西凉一战,薛平贵受尽机关算计,他竭力苦战大获全胜,却被姐夫替功,灌醉送进敌营。却没想到,西凉王爱才,反而将代战公主许给他,后来薛平贵继承了西凉王位。这十八年里,王宝钏清守寒窑,吃了不少苦,薛平贵思念妻子,忽有鸿雁衔书而至。他见妻子血书,偷渡三关暂别公主。路过武家坡,见到了饱经风霜的结发妻子,两人早已互不相识。
师父步履一颤,眼中满是愧疚,拂袖远观却藏不住溢出的深情。西凉王远远地望着妻子,望着千百个日夜的呓语梦中人,无数情愫,相顾无言。王宝钏在野岭努力的生活,徐甘用深厚的韵白和唱功悠扬的倾诉:“青杠木,白角藤,良辰景,醉韶光,相思……”
身后响起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提起当年泪不干……三姐不信屈指算,连来带去十八年。”
落幕时,又是那一席红帘。徐甘抬头望着含笑的师父,透过厚重的粉饰,她看到了师父空洞的眼神,眼神里承载了太多她未明白的道理。
现在的人觉得两情相悦、白头到老才值得忠贞不渝,我们气的不是坚贞的感情,我们气的是薛平贵不是良人,我们为王宝钏不值,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抛弃一切选择的人,不但让她苦守寒窑十八载,还对她处处猜疑,委曲求全只换来十八天皇后之位……
可我们错在了,用现代的眼光去评价古人。
一曲《武家坡》久久在徐甘脑海里回播,她细细回味着王宝钏这个温柔而坚定的人物,抚摸着陪伴自己走过风雨兼程的一袭青衣,空荡的剧场没有一个人、一盏灯,却仿佛流转着物化千年,千千万万历史人物走过的路汇成一条长长的河。再婉转的唱腔诉不尽离愁别绪,文化的魅力恰恰就在这里,有一天,你抬起头,欲言又止,空洞的眸里承载着故事,你便明白,文化的魅力,在寻根。
现代人对于武家坡的评价固然有自己的思维方式,大家都向往“我见众生皆草木,唯你灼灼是青山”那样的深情,却忘了这何尝不是一场不畏山高路远的奔赴。当我们读懂了古诗,听懂了京剧,悟懂了一句句唱词里的一平一仄,便也懂了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生活。
我们耳机里的《武家坡》也曾是爷爷奶奶唱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这不是创新,摄人心魄的还是文化的根脉。新时代的歌渡江而来,江水汤汤,一头是古一头是今,岁岁年年人不同,江水却依旧浩荡。这份浩荡,就是文化。
是徐甘的《玉京谣·武家坡》,也是属于每一位历史观众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