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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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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意象如同冰锥,猝然刺入脑海。并非真实的画面,而是一种强烈到几乎引发生理性不适的“感觉”——冰冷、滞涩、窒闷,带着一种被强行扭曲、禁锢的钝痛。与此同时,掌心早已平息的微烫感猛地蹿起,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指引或脉动,而是尖锐的刺痛,仿佛有烧红的铁丝沿着掌纹烙下!
“呃……”我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湿滑的石墙。眼前的符文光影剧烈晃动、拉伸,那轮“残月”的轮廓时隐时现,锁链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蜿蜒蠕动,越收越紧,要将那黯淡的光斑彻底绞碎。
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琉璃渣,蛮横地扎进意识——
无尽的夜空,却没有星辰。唯有一轮孤月,其光清冷如霜,却被无数道自虚空垂下的、漆黑沉重的锁链贯穿、缠绕、拖拽。锁链的另一端,隐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月光凝聚的修长身影,悬浮在月轮之前。他(或是她?)伸出手,徒劳地想要触碰那被束缚的月华,指尖却一次次穿过虚影。无声的悲恸与愤怒,如同决堤的冰河,冲刷着每一个碎片。
锁链猛地收紧!月轮光华骤然黯淡,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那月光身影剧烈震颤,仿佛随之要一同碎裂……
最后定格的,是一双眼睛。并非拾荒者那种墨黑,也非金龙太子的灿金,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盛满破碎月华的银灰色眼眸,正透过重重锁链与裂痕,“看”了过来——绝望,不甘,还有一丝近乎湮灭的、微弱的……
“呼——!”
我猛地吸气,冰冷潮湿的空气灌入肺叶,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幻象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石碑上依旧缓缓流淌的暗金微光,和掌心火烧火燎的刺痛。
冷汗浸透了内衫,紧贴着皮肤,比雾气更冷。
那不是我的记忆。绝对不是。
但为何……那被束缚的残月,那银灰色的眼眸,会让我产生如此强烈的、几乎感同身受的悸动?掌心那诡异的指引,难道指向的就是这块承载着如此痛苦“痕”的石碑?
“你需要离开这里,现在。”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在咫尺。
我悚然抬头,发现那年轻的拾荒者去而复返。他站在几步开外,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墨黑的眼眸死死盯着石碑,又迅速扫过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某种了然的沉重。
“你看到了,是不是?”他的声音紧绷,“你触动了‘痕’的核心!”
“我没有碰它!”我哑声反驳,喉咙还残留着窒息后的干涩。
“有些‘痕’,不需要触碰。”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尤其是与你产生‘共鸣’的‘痕’。你待得越久,与它的联系就越深,直到被它彻底拖进去,成为它的一部分,或者……唤醒它!”
“共鸣?”我试图挣脱,但他的手指如同铁钳,“你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那被锁链捆住的月亮……”
“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他厉声打断我,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但随即被更深的急迫取代,“走!”
他几乎是拖拽着我,朝着巷道另一端疾走。他的步伐极快,对这里的地形异常熟悉,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左拐右绕,丝毫不停顿。雾气被我们搅动,翻涌得更厉害,四周石屋里似乎传来更清晰的、饱含怨毒的窃窃私语,墙壁上那些残破的刻痕仿佛都在蠕动、注视。
掌心的刺痛与被他攥住手腕的冰凉感交织,混乱的思绪与那惊鸿一瞥的幻象碎片纠缠。我没有再挣扎,任由他拉着,在这片被遗弃的“墟”中狂奔。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不再是雾气沉滞的灰白,而是一种朦胧的、仿佛来自水底的微蓝。
巷道尽头,是一片断崖。
崖下并非深渊,而是一片无边无际、静止的、暗蓝色的“水”。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同样看不到边际的、铅灰色的苍穹,没有日月星辰。水天相接之处,模糊一片,分不清界限。
一种绝对的、万古洪荒般的死寂笼罩着这里,连雾气到了崖边都似乎变得稀薄、凝滞。
拾荒者松开我的手,胸膛微微起伏,望着那片暗蓝色的死水,神色复杂。
“这里是‘墟’的边缘,也是‘界’的缝隙之一。”他声音低缓下来,带着疲惫,“‘静海’。一切归于沉寂的最终之地。跳下去,你会被‘静海’送往与你羁绊最深的‘界’……或者,随机抛到某个角落。”他侧头看我,“无论如何,离开‘墟’。这里对你,对那块‘痕石’,都太危险了。”
我走到崖边,看着下方那诡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的“海水”。没有波澜,没有生命,只有令人心悸的、亘古的“静”。
“那块‘痕石’……”我忍不住回头,看向来路,尽管早已被雾气和石屋遮蔽,“它记载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那月亮……那锁链……”
青年的背脊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静海。
“真实?虚幻?”他低声自语,“在这‘墟’里,又有什么分别?执念本身,就是最真实的‘痕’。至于那月亮……”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或许,那只是一个象征。一个关于‘秩序’、‘束缚’与‘失落’的……古老寓言。”
他忽然转向我,墨黑的眼瞳里映着暗蓝的死水微光:“‘异客’,如果你真的与那‘痕’有所牵连,那么你的出现,或许本身就意味着某种‘变数’。但‘墟’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你需要更多的‘观’,更多的‘界’,才能真正明白你身上那点‘异’,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指了指静海:“跳下去。答案不在过去沉埋的‘痕’里,而在前方未定的‘途’中。”
风,不知从何处起,掠过崖边,卷动他的发丝和粗布衣角。那风中,似乎带来了极其遥远之处,一丝淡淡的、清冷的月华气息,却又转瞬即逝,被静海的死寂吞没。
我没有再问。问题已经太多,而答案,似乎都藏在迷雾之后,藏在不同的“界”里。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荒芜、哀伤、充满残痕的“墟”,然后,向前一步,踏出断崖。
身体下坠的瞬间,没有风声,只有无边无际的、蓝色的“静”,温柔而又冷酷地包裹上来。
意识沉入深海的前一刻,掌心的刺痛奇迹般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耳畔仿佛幻听般响起的一句话,语气是拾荒者那种冰水浸透的疲惫,却又带着一丝极微弱的、近乎祈祷的期盼:
“但愿……你能看到不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