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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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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缩回手,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倏然转身。
他就站在巷道口,身形被雾气勾勒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出挺拔的轮廓。一身粗布短打,颜色洗得发白,沾着泥点和草屑,像是常年劳作的山民。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被雾气濡湿,贴在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颊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使在这样晦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也亮得惊人,并非金龙太子那种非人的、威严的金色,而是一种深邃的墨黑,此刻眼底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警惕、探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几乎要冲破冰封的、灼热的光。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上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气息,像是背负着无形的巨石。
“你是谁?”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尤其是我的眼睛,仿佛在寻找某种熟悉的印记,又带着审视陌生人的疏离。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我刚才差点触碰的石碑,眉头紧紧锁起。
“你不该来这里。”他的声音压低了,那股疲惫感更重,“更不该碰‘痕石’。”
“痕石?”我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他一连串的问题被我抛了回去,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他抿了抿薄削的嘴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石碑前,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那个粗陶碗和铜钱,又伸手捻了捻那几近燃尽的线香灰烬,动作熟稔。
“这里……是‘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逝者残念,旧事遗痕,不被接纳的过往,被‘礼’与‘序’剥离抛弃的碎片……最终都会沉淀到这里,依附在这些石头上,慢慢消磨,直至彻底湮灭。”他抬起头,墨黑的眼瞳看向我,“至于我?一个……拾荒者。偶尔来收集一些还没完全消散的‘回声’,或者,只是来看看。”
拾荒者?收集“回声”?他的话比这雾气更令人迷惑。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碰它?”我追问,指了指那块被称为“痕石”的石碑,“这石头有什么特别?”
青年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浓。“‘痕石’承载着执念与记忆,脆弱而危险。生人触碰,轻则被残留的情绪冲击,神思恍惚;重则……可能唤醒不该唤醒的东西,或者,被某些执念当成凭依的‘壳’。”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而且,你身上……有很奇怪的气息。既不属于‘墟’,也不完全属于外面那些‘界’。‘痕石’对你可能有异常反应。”
他说的“奇怪的气息”,大概就是老者所说的“异”吧。金龙太子不确定的,这拾荒者似乎也能察觉到。
“你认识这块石头上的符文吗?”我指向石碑上那些暗金色微光流转的痕迹。
青年摇了摇头,神色有些黯淡:“‘痕石’上的痕迹千奇百怪,大多是破碎的意象、扭曲的情感,极少有完整的、可辨识的符文。这一块……”他凝视着石碑,“是近几年才沉到这里的,‘光’还很新,但内容……我看不懂。只觉得它很‘沉’,非常‘沉’,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他看向我,眼神锐利起来:“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是谁指引你的?普通生灵,根本找不到‘墟’的入口,更不可能穿过外面的‘迷惘雾径’。”
这个问题我无法完全回答。我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摊开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但那曾经存在过的微烫感,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如果我说,是感觉……或者说,是某种‘指引’带我来的,你信吗?”
青年的目光落在我掌心,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说信或不信,只是缓缓道:“‘墟’只吸引与之相关的东西。迷路的魂,不甘的念,或者……承载着类似‘重量’的活人。”
他向前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雾气在我们之间流动。“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不再是单纯的警惕,多了一丝探究。
“我……”我犹豫了。说出“月光女神”这个称谓在此刻显得荒谬,“你可以叫我‘异客’。”
“‘异客’……”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倒也贴切。”他忽然抬起手,似乎想碰触我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蜷起。“你……有没有觉得,看到这块‘痕石’,或者进入‘墟’之后,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记忆……或者别的什么?”
他的问题很古怪。我仔细感受了一下,除了弥漫周身的阴冷、潮湿,和那种无处不在的、被哀伤浸透的余韵,并无其他异常。我摇了摇头。
青年眼中那簇灼热的光似乎黯淡了一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丝……失望?他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离开这里吧,‘异客’。”他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疏离,“‘墟’不是活人久留之地。待久了,生机会被这些死寂的‘痕’侵蚀,你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最终……变成这里新的‘痕’。”
他指向我来时的巷道:“沿着你来的路,专注想着你要回去的地方,雾径会为你显现。虽然……”他看了一眼那石碑,“虽然我不确定,你是否还能回到你原本的地方。”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回去?回到哪里?金龙太子那里?界碑亭?还是……我来的那个世界?
“你呢?”我问,“你一直留在这里?”
青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短暂。“我有我的理由。”他避而不答,转身似乎准备离开,却又停下,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青黑色的“痕石”,低声道,“有些‘痕’,太沉了,沉得连‘墟’都难以消化。它们需要一个出口,或者……一个答案。”
他的身影很快没入巷道另一头的雾气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空地上又只剩下我,和那块沉默的、流淌着暗金色微光的痕石。
掌心的余温早已散尽。
离开吗?
我看着那石碑。青年警告的危险言犹在耳。但老者的话也萦绕心头——“可能打破现有之界的东西”。
这块让拾荒者感到“沉”,让他困惑又似乎隐含期待的“痕石”,与我那莫名的“指引”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雾气压得更低,石屋的轮廓在昏暗中如同蹲伏的巨兽。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这一次,我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静静地、专注地凝视着。
恍惚间,那暗金色的微光似乎流淌得快了些,符文扭曲的笔画,隐约组成了一个模糊的、似曾相识的轮廓——
像是一轮,被重重锁链束缚的……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