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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下坠。没有速度感,没有失重带来的心悸,只有无边的、黏稠的“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那暗蓝色的“海水”并非液体,更像是一种凝固的光阴,一种纯粹“沉寂”的实质。视觉、听觉、触觉……所有感官都在这种绝对的“静”中被剥离、钝化,只有意识本身,如同一点微弱的萤火,在深蓝色的琥珀里缓缓沉降。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那沉寂的蓝色开始褪去,并非变得明亮,而是逐渐被另一种质地的东西取代——灰白、粗糙、带着颗粒感。

      “沙……”

      极其轻微的摩擦声,是意识回归后捕捉到的第一个信号。

      紧接着,是干燥的风,卷着细微的沙砾,刮过皮肤的触感。然后是光,一种单调的、缺乏温度的灰白色天光。

      我睁开眼。

      身下是粗糙的沙地,颗粒粗大,颜色灰白。我撑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沙海。沙丘起伏,如同凝固的灰白色海浪,延伸至视线尽头,与同样灰白、低垂的天空融为一体,天地间一片混沌苍茫。没有植物,没有动物,没有水源,甚至连一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只有沙,无穷无尽的沙,在不知源头的风吹拂下,表面泛起一层层单调的波纹。

      空气干燥得让呼吸都感到刺痛,带着一股尘土和某种矿物混合的涩味。温度并不高,反而有些阴冷,但那冷意也缺乏生机,只是一种纯粹的“空”的冷。

      这里就是“静海”将我送到的“界”?与我羁绊最深?我苦笑着摇头,除了荒芜,感受不到任何熟悉的牵连。

      我站起身,拍打掉身上的沙尘。衣物还算完好,只是沾满了灰白的沙粒。掌心没有异样,身体除了轻微的脱力感,并无大碍。

      该往哪里走?目之所及,没有任何参照物。

      我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开始跋涉。沙地松软,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少许,行走起来格外费力。风不大,却持续不断,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刺痛。灰白的天光均匀地洒落,没有阴影,没有明暗变化,时间感在这里再次迷失。

      走了许久,景色毫无变化。一样的沙丘,一样的天空,一样的风。孤独和一种更深的虚无感开始侵蚀意志。这里甚至不如“墟”,那里至少还有残破的石屋和哀伤的“痕”。这里只有“空”,吞噬一切意义与存在的“空”。

      难道我要被困死在这片灰白的沙海?

      就在疲惫和绝望开始滋生时,我忽然看到,前方极远处的沙丘顶端,似乎立着一个细小的黑点。

      不是沙丘的阴影(这里没有阴影),而是一个确切的、突兀的轮廓。

      我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向那里走去。距离比看起来更远,又不知走了多久,那个黑点才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块石碑。

      与我之前在“墟”中看到的“痕石”风格迥异。它通体是一种黯淡的、仿佛被风沙磨蚀了千万年的青灰色,表面粗糙,没有任何符文或刻痕。形状也并不规整,像是一块从某个巨大建筑上断裂下来的普通基石,又像是一截被遗忘的路碑。

      它孤零零地插在沙丘最高处,一半埋入沙中,任凭风吹沙打,沉默得如同这沙海本身。

      我走到石碑前。它大约齐胸高,除了风蚀的痕迹,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文字,没有图案,没有“痕石”那种暗金色的微光,也没有任何祭祀的痕迹。

      这就是这片“空”之界里,唯一的异质存在?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石碑表面。触感粗砺冰凉,与周围的沙粒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更坚硬。没有共鸣,没有幻象,没有任何信息传递过来。

      它只是一块石头。

      巨大的失望涌上心头。我背靠着石碑滑坐下来,望着眼前无尽的灰白,疲惫如潮水般淹没四肢百骸。

      难道“静海”的指引,就是把我送到这个绝对的“空无”之地,让我自生自灭?拾荒者所说的“不同的光”,又在何处?

      我靠着石碑,闭上眼睛,试图在绝对的寂静与虚无中捕捉一丝头绪。

      风,依旧吹着。

      沙,依旧流动。

      时间,仿佛静止,又仿佛飞速流逝。

      就在意识几乎要与这片灰白同化时,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音,钻入了我的耳朵。

      不是风声,也不是沙粒摩擦声。

      那是……歌声?

      极其缥缈,断断续续,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或者是从沙海深处传来。没有歌词,只有简单到近乎原始的旋律,低沉、苍凉、悠长,像是一位失语者用尽全部气力发出的叹息,又像是一段被风沙磨损得只剩骨架的古调。

      我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歌声又消失了。只有风声。

      是幻觉吗?在这片死寂之地产生的求生幻觉?

      我站起身,绕着石碑走了几步,试图判断声音的方向。但那歌声再未响起。

      就在我即将放弃时,眼角余光瞥见,石碑背风面的底部,沙粒的流动似乎有些异样。那里有一小片沙地,比其他地方颜色略深,沙粒也似乎更细腻。

      我蹲下身,用手拂开表层的浮沙。

      下面,露出了一小片光滑的、颜色深沉的表面,不是石头,更像是……某种金属?我继续清理,更多的部分显露出来——那是一片弧形的、边缘有精致卷草纹镂空的金属片,只有巴掌大小,半埋在沙中,表面覆盖着一层深色的、光滑的包浆,与粗糙的石碑和沙地格格不入。

      我小心翼翼地将其挖出。入手沉重冰凉,触感细腻。金属片呈现一种暗沉的银灰色,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卷草纹的雕刻异常精美,线条流畅灵动,充满生命力,与这片死亡沙海形成鲜明对比。在金属片中央,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毫无光泽的黑色石子,如同凝固的泪滴。

      这是什么?装饰品?信物?还是某个辉煌文明在这片沙海湮灭后,留下的唯一遗物?

      我将金属片握在掌心。依旧没有特殊的感应。但它精美的工艺,与周遭环境的极端反差,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声的、震撼的“痕”。

      歌声没有再响起。

      但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片沙海,并非真正的“空”。它吞噬、掩埋、磨蚀了一切,将曾经的生机、文明、故事,都化为齑粉,归于同一片灰白。这块无字的石碑,这片遗落的金属碎片,或许就是它未能彻底消化、或者故意保留的“证据”。

      证明这里并非从来如此。

      证明“空无”之前,曾有“存在”。

      证明“沉寂”之下,埋葬着“声响”。

      我握紧冰凉的金属片,重新站起身,望向灰白的、似乎永无变化的地平线。

      “静海”将我送到这里,不是为了让我消亡于“空”。也许,是为了让我“看”到这极致的“空”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沉默的“痕”。是为了让我明白,有些“界”,并非以热闹或诡谲的形式存在,而是以这种吞噬一切的“遗忘”与“湮灭”作为底色。

      那么,与之对应的“光”,又该在哪里?在湮灭之前?还是在……湮灭之后,那未被彻底磨灭的、微弱的“存在”证明之中?

      我将金属片贴身收好,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无字石碑,然后,选择与歌声隐约传来时风向相反的方向,再次迈开了脚步。

      沙海依旧,前路依旧茫茫。

      但掌中那冰凉的金属触感,和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残月锁链、精美纹饰,却像两颗沉默的坐标,锚定在虚无的旅途之中。

      或许,“看到不同的光”,并非一定要找到熊熊烈焰或皎皎月华。

      先得看清,这无处不在的、深沉的“暗”与“空”,究竟是何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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