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林中凡

5、代价 “去守

　　“去守护，去牺牲，去离别，抱歉，可我不想这么快长大。”
　　一片沙尘中，他是这么说的，流着泪，看着眼前的人，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你不能停留在原地，你必须明白，作为英雄的意义。你会懂的，洛及。”
　　眼前人后退，没入漫天尘土，再无身影。
　　我还是不明白，父亲，守护的意义到底在于哪里。
　　我或许永远成为不了英雄。
　　作为一个世代守护着大家的英雄的家族后代，我必须努力，这是父亲说的。
　　什么是努力？
　　是发着高烧还得逼迫着爬起练习？
　　是不努力就会随时被抛弃？
　　我不明白，也永远不想去知道。
　　“父亲，我好累，能休息一下吗？”
　　“不行！英雄是永远不会说苦说累的，打起精神，你一定要用双手守护幸福。”
　　父亲眼里或许是一整个天下，却独独没有我这个儿子，那我的幸福呢？
　　当我又一次爬起时，握住的剑在抖，我能感受到，于是我又再一次被父亲打到在地。
　　“站起来，英雄从不会倒下！”
　　我早已看不出父亲的面庞，而只能看见一个“英雄”。
　　我不堪重负地发了场高烧，窝在床上再也不能起来。
　　朦朦胧胧地，我听见了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不行……天赋……没有……”我大概懂了，我是个废物，于是便成为不了英雄。
　　早起，我看见了阳光，但我确信，那不是我的希望，而是又一天训练的开始。
　　“今天练体能，都给我打起精神！至于洛及，发烧可不是逃练的借口。”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跟上兄弟姐妹的步伐。

　　“父亲！我做到了！”
　　那是我第一次随父亲去救人，也是第一次知道守护确实能使他人快乐使自己快乐。
　　“不要骄傲，洛及，还有更多的人要去救，仅仅是这样是不够的。”
　　父亲没有看向我，他背对着我，面朝着夕阳，那是阳光下的英雄，而不该是我的父亲。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肯夸我，哪怕一次？
　　我回头，不再去追寻父亲的影子，而是看向了被救者劫后余生的笑容。
　　我得到了感激，然后呢？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去拯救?
　　为了他人感恩戴德地看向高高在上的自己？
　　不该是这样。

　　后来父亲牺牲了，在永远闭眼前，他唤了我的名字，“洛及……”
　　“我在的，父亲。”
　　我很激动，他终于能正眼瞧着我，我也同样难过，为一个英雄的没落。
　　“拼尽你的努力，打败他，拯救世界，做个英雄……”
　　我睁大眼睛，父亲的手从我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英雄，英雄，英雄，如果我不是个英雄，你还会如一个父亲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我吗？
　　我不想这样！我本就是您的孩子！
　　被困在英雄的名头中，像父亲一样再也出不来。
　　我痛苦地捂着头，眼泪再也忍不住地大颗大颗掉下，最终化为一声痛苦地大喊。
　　让我死吧！不要以一个英雄的样子！

　　长大后，我遇到了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朋友们，看着去谅愁他们，也许，我应该成为一个英雄。
　　可是，当我在医院的病床旁时，看着昏迷的去谅愁，以及两个黑白的照相时，英雄一词重新出现在我脑海中，于是我告别去谅愁，离开了。
　　离开后，我开始了流浪，有了一个宿敌，也在追杀他的途中捡到了一个流离失所的孩子，于是我成为了一个父亲。
　　“爸……爸？”那孩子这么叫我，“你还是叫我父亲吧。”
　　我告诉他，可他还不记事，也许早该忘了。
　　我给他取了个名字，洛净。

　　“洛及，你输了。”对面的敌人明明自己也已是穷途末路，却还宣判着我的失败。
　　“你也没有赢啊。”我确实是撑不住了。
　　“你比你的英雄父亲差的远了，你不过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你……”
　　“别说了！我确实不如父亲，但我也守护住了万千灯火，我也是个英雄……”我大吼出声，却猛地咳出一口血，不过在倒下之前，我确认了对方的死亡，于是我去找了谅愁。
　　多年的分别让我险些忘却了他的模样，只是，我们再次相见时，我已然油尽灯枯。
　　“我是一个英雄吗？”
　　谅愁伤心地看着我，道：“你是世间最厉害的英雄。”
　　我摇摇头，“不，谅愁，空有个名号的我，还算不上英雄。 ”
　　我笑了笑，“之后拜托你照顾好阿净了，真希望他能快乐地活下去”
　　闭眼前，我看见了去谅愁满脸的泪痕，他是我最为信任的朋友，如果我们都没有背负使命的话，我们应当举酒共饮了。
　　我这一生已经无比失败，最终竟要以一个英雄的样子离开。
　　而阿净，我竟忘了告诉他我的名字，不过也好，他只需记得，我是他的父亲。

　　“可是父亲，我还是不明白。”
　　如果我还活着，我一定会用拳头砸着胸口，问我，为什么，问父亲，为什么？
　　我才发现，我的嗓子被遏制住，只剩泪流。

　　“大英雄，如果是你，你会原谅我的父亲吗？”
　　洛净一眨不眨地盯着去谅愁，“至今我才知道，父亲叫什么，至今我才明白父亲想要的答案只不过是一句英雄，可笑的是他的追求，可悲的也是。”
　　去谅愁对着他摇摇头，“不是原谅的问题，而是你如何说服自己。”
　　说罢，他拿出了那张洛及让洛净带给去谅愁的纸，展开，念到，“阿谅，请帮我照顾好阿净，我知道，我是个不合格的父亲，可是，我不希望阿净像我一样，毕生都无法找到答案，迷茫在风中，最后只为追赶父亲的脚步，成为了那个‘英雄’。”
　　读完了，去谅愁掏出打火机，一把火将其烧毁，将烟烬洒在空中，两人的视线也淹没在一望无际的小径中。
　　你知道做一个英雄是怎样的吗？
　　是在痛苦中呐喊，在泪水中麻木，在期待中累倒，于是倒在黎明下，却无法将最后的微笑留给自己。
　　英雄是为了不断追求，而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