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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久恨命   前记: ...

  •   前记:
      久恨天寂静,还生人不应。
      与姊含泪眼,心蒙烟何命。

      今年的雪好似大了些。
      自我入宫来已经不知是第几场雪了,可从未这样大过。
      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可能是在看见姐姐时才知道的。
      那天,姐姐披着陛下赠予狐裘大衣执伞在雪中赏花,可这里哪有什么花啊。
      姐姐穿的衣裳是火红的,恰与这白雪相映衬,让人移不开眼来,估计陛下就是这样被迷住的。
      所幸她这回没白来,梅花就是这时开的。
      她仰头望着那梅,好似就如其一般零落雪中,她眼里含着泪,脸上却依旧笑着。
      姐姐是如此寂寞,又是如此脆弱,寒风一吹估计就会散了。
      此处无花时,她便是大雪中娇艳的花。
      都说红颜薄命,可姐姐如今已三十有余,在这宫中也算长命的。
      想来她入宫为妃已有十六年了,连我竟也忘了她从前的模样,或许就从来没记得过。
      我们早就有十六年未见了。

      我与姐姐差了两岁,那时她十四,我十二。
      她单名一个与字,我单名一个寂字。
      姐姐曾与我说,“爹娘的意思是,我与你永不分离,此生不再寂静。”
      我是怎么说的?
      “可能是我与你不同寂寥。”
      闻此她竟也不恼,只是轻柔地摸着我的脑袋告诉我,不管怎样我们都永不分离。
      但姐姐不知道的是,我恨她。
      岑与,我的姐姐,是整个王城最为美丽的女子,至少酒馆的阿婆是这么跟我说的,不仅如此,她还精通诗集,琴棋书画无不擅长。
      但我从不是因为这个而讨厌她,谁会去讨厌一个温柔又能力出众的人呢。
      但我对她永远不甚了解,但我的一切似乎她都捏在掌心,这种被掌控感与无知的迷茫让我心惊而又不得不防备,所以我恨她,但也说不上恨。
      她每次与好友踏青归来,总要给我带些甜嘴儿,她也不吃只是看着我吃,我不明白为何世上还有这种人,愚昧单纯得令人发笑。
      她总是看着我笑,复而又温柔地对我笑,我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酸涩难言的味道,也笑不出了。
      她十四岁被招进了宫,因长相温婉,性格温良被陛下看重,一跃成了妃。
      像她那样单纯的人儿,进了宫又有谁怜惜,蒙受恩宠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如果原先她是野山头上最为美丽的花,那么如今人将其折下只能供一时赏玩。
      一年后,我收到了她的来信,起初我讶然她竟未香消玉殒,思索片刻又觉着她既然能习得这么些本领,肯定也不是个蠢笨的人,入宫这一年估摸着也学了些东西。
      我便不再纠结,展开了那封来信。
      信中的内容我已记不大清,于我也无足轻重。
      约摸过了三年,我也入了宫,不过与姐姐不同的是我是以男子身份拜入国师门下,原因也记不大清了。
      只是师傅对我说,我能窥见天命,是上天钦定的使者,前来让国家强盛的。
      入宫这几年也学了不少本领,可这又如何,我确确实实是听见了上天的呼唤,可从未是什么兴盛国家的,祂说:“这本就该是贫瘠之地,不出三十年必会重归贫瘠。”
      我也算到了,如今的陛下早已油尽灯枯,这个国家迟早灭亡。
      我复而想到了姐姐,那她呢,是否会归于山野,还是掩埋于深宫直至灭亡。
      入宫后我再没见过姐姐,也未收到过姐姐的来信,想来也是,她也不知将信往哪里送。

      如今因这大雪,我又一次见到了她。
      我在亭下,她在雪下。
      姐姐看见了我,可是风雪太大,我没有看清她的神情。
      是认出了,还是没认出?
      都与我无关,但如今我这副模样,她大抵是认不出的。
      我穿的是国师的服饰,师傅早几年被天道“召回”,仙逝离去,顺理成章的,我就成了国师。
      深蓝的衣冠与金色暗纹包裹着我这身子,可能与她这艳丽的布匹成了对调。
      她就愣在那,待到她开口,我却愣了。
      她唤我,“阿寂。”
      她眼里蓄着泪,就站在原地与我对望,她竟认出了我。
      我不发一言,只是忽然发觉她脸上胭脂更浓时,一阵散不开的厌恶漫上心头,她从花儿变为了枝,是支再也活不过来的枯枝。
      我从高出俯瞰着她,她抬头仰望着我,姐姐也不发声,但她的眼里却是声嘶力竭的哭喊。
      我惯不喜欢美人垂泪,那种莫名的苦涩又一次翻涌。
      “见过贵妃娘娘,陛下为您所求的安神香可还好用?”
      她张张嘴,最后只发出了清浅的鼻音。
      久别重逢,没什么感天动地的哭诉,只有历经苦难的疲惫。
      雪停了,枯枝也折了。

      明日是姐姐生辰,作为陛下最为宠爱的妃子,必然是要大摆宴席。
      然后呢,我不记得了。
      我的间歇性头痛又开始了。
      好吧,其实上面的所有经历都是别人告诉我的,那天雪中我并未认出那是我的姐姐。
      “那是谁?”我问一旁的侍从。
      “那是岑贵妃,也是您的胞姐。”
      “她就是岑与?”
      “是。”
      于是没有于是了,哦,她是见着了我,也确实与上头说得别无二致。
      只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与我一同进宫的侍从告诉我,进宫之前我是恨着姐姐的,但我不记得了。
      说恨也算不上,见到她的第一眼反而不是深深的恨意,而是中晦涩难言的悲痛。
      可能我们注定再无瓜葛,只是单纯对一个不幸之人的同情。
      而我,终将在某天失去听到上天旨意的能力,像被陛下抛弃贬谪的臣子一般。
      只是上天带来的只有生和死两种选择。

      在最后的最后,我好似听见了姐姐的声音,她轻柔地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妹妹,等我再给你唱首歌吧……”
      “好。”
      “烟染了多少生灵飞绕蚊蝇
      饶是水波轻盈过舟行
      山河一眼望尽……”
      歌的最后,我也听不清了,只隐隐记得,我曾听过。
      “一觉醒来,又会是一天天明。”
      姐姐这句话,我也听过。
      ……

      岑与知道,她的妹妹从来都是天上鸟儿,谁也困不住。
      她仍记当年,第一次见到岑寂的时候。
      那下人来得晚,并不清楚内情,于是乎她告诉岑寂,“是您的胞姐。”
      其实不然,岑寂是岑与八岁那年从外面带回的。
      自从岑寂来了之后,父亲将一切宠爱倾注到了她身上。
      下人们纷纷议论,说是可能为故人之子,又或是外头养了人,不管怎样,即使大家都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捅破的。
      那夜,岑与也执着伞,只是天上下的是小雨。
      岑与在伞下,岑寂在雨下。
      她全身被雨淋透了,头发黏在脸颊上还往下滴着水,衣裳看着能拧出不少水来,好不狼狈。
      岑与静静看着她,但她的脸上没有难过,没有惊讶,或许说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们就这么静静对望,这是第一次的见面,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进来坐坐吧,雨要下大了。”
      岑寂没有回应,算是默认了。
      岑与上前,轻轻牵起她的手,把伞稍微往她那倾斜,拉着她回了屋中。
      她让人拿了些衣物来,又拿来暖炉让岑寂暖手。
      “你叫什么。”
      “寂。”
      “寂静的寂?”
      “嗯。”
      于是两人又开始了沉默,正当岑与思索着开口时,岑寂发声了。
      “我看见了。”
      “什么?”
      “你的未来,是无序的圆环,飘零着红色的花,风雪好大,最后归于沉寂。”
      岑寂愣愣地看着她,许是看不透,脸上流露出纠结的表情。
      岑与将手覆在她眼上,“苦恼的话,就不要想了,好好睡一觉吧。”
      她其实并没有将岑寂的话当做一回事。
      她让岑寂躺在她的床上,而她则坐在床边,“我给你唱首歌吧。”
      岑寂没有回应,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她。
      “烟染了多少生灵
      ……
      香燃又不知穷极
      台前戏演一生新曲亦兴
      ……
      戈倒亡了千载良正机
      见亡魂方知兴亡苦无异
      ……
      今日听见人有伶仃苦道不尽
      明日望见破石碎浪干戈不停
      ……
      当再见之时你死我亡难聚一堂
      ……”
      一首歌罢,岑寂已然沉沉睡去,岑与摸着她的脑袋,“一觉醒来,又会是一天天明。”
      可天明之后呢?
      当岑寂醒来时,入目的是岑与,她趴在床头睡着了,空气中是温馨的味道。
      其实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不知会好上多少。
      除却了一早门外的叫嚷声。
      岑与被吵醒了,她一晚上都是趴在床头,一时间腿有些麻了,好在岑寂扶了她一把。
      是父亲的人,在找谁?
      待两人互相搀扶着出了门,门外已聚集了不少侍从,连一向少见的父亲也难得地出来了。
      看到岑寂,他紧张的神情才稍作缓和。
      他激动地拢住了岑寂,“你跑哪去了,担心死你爹了。”
      “爹?”
      岑寂看着他,似是在思考所谓的“爹”到底是什么。
      “父亲?”
      岑与就在两人的一旁,估计也摸不清现在的情况。
      “寂儿,那是你姐姐,快打声招呼。”
      岑家主轻轻拍拍岑寂的背,看着岑与。
      “姐姐。”
      这次没有犹豫,岑寂似乎已经认定,那就是她的姐姐,永远不会变。
      后来,岑与才知道,妹妹拥有可以与天道对话的能力,也可以预测人的天命,这是天赋予她神的能力,她是上天的使者。
      岑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就像是……本该是这样,她好像忘了些什么。

      直到那年入了宫,当寒风拂过她脸颊时,她才恍然惊醒。
      现在的所有,已经经历了无数遍,但是,这次却是尽头。
      天道最先降下赐福的应该是岑与,她拥有常人没有的能力,却没有得到回报,反而大家将爱倾注到更像常人的妹妹身上。
      她恨她。
      嫉妒与不平,让她在生命即将走向消亡时,与上天达成了交易。
      使她能一次次的循环生命得到永生,可如果她最终放下执念,循环结束,此生魂飞魄散再难入轮回。
      可无论怎样,任凭她如何做,结局都是一样的。
      因窥天命,于是此生再难长命。
      终于在第九次轮回中,她选择将自己的能力转交给妹妹,她的不甘最终化为沉寂,或许妹妹从生来就注定被上天眷祐,若妹妹是鸟,那么她就是妹妹脚下的枯枝。
      而岑与的恨连同她的能力一般转交给了岑寂,于是无论岑寂如何忘却记忆,深处的感情已然由爱变为恨,即使连她自己都不愿去恨。
      入宫后的一年,岑与给岑寂写了封信。
      但岑寂从不记得,其实她也写了封回信,信中道:
      姐姐亲启:
      分别一年,也不知该说写什么。
      无非是家长里短罢了,可心中总还挂念着姐姐。
      姐姐,你寄给我的桂花糕我收到了,只有一尝却有种似曾相识的味道,是我好似吃过的,但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吃的。
      最近天气转了凉,姐姐要多添些衣物了,莫要染了风寒。
      姐姐不必担忧我的头痛,已经比前些年好上不少,只是记得的东西好似变少了,我虽害怕忘记姐姐的容颜,但我却知道姐姐永远似窗外枝头的梅花般。
      姐姐,我看见了,雪。
      岑寂书

      岑与因为天意而恨,岑寂却不会姐姐恨她而去恨姐姐,她恨的永远是天意。
      只是上天注定,她们必然分离。
      即使连上天都不会爱的人,都有一个她所恨的人去爱。
      岑与早就放下了执念,她记得,那天下雨的屋内,她记得,那天案前的书信。
      她记得,她的妹妹。

      时间,让一个善妒的人变得温柔。

      风裹挟着雪将她吹醒,待她全然清醒,已经来年春天,妹妹的坟草已青。
      她靠在那,轻轻地对妹妹说,“曾经,你与我永不分离,而今,我却同你一般寂静。”

      好吧好吧,这个故事落了幕。
      人们总是这样,仅用寥寥数语将人的一生写尽;而天意也总是这样,让人长恨难久命。
      雪确实大了,将枯枝落梅深深掩埋,而冻死的鸟在生命尽头才与枯枝无异。
      久恨天命,厚雪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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