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
很多时候，乌荼习惯友好地笑。
不是在小时候那种羞涩干净的笑，也不是拍卖会上那种单纯活跃的笑。友好的笑不让人觉得他毫无目的、毫无威胁，相反，能从中看出野心与欲望。但同时又好像诚心合作，容易被旧情打动的样子。
这让他看起来像个有道德感的合作方，对有些心软、不完全为自己谋事的人放下一点警惕是人的本性，因此他可以更轻易地做到很多事。
对于为“白乌鸦”而上门的陌生人，他总是采取这种手段。但今天有所不同——
“你不用对我微笑。”兰萃说，“我知道你是最无情的。我小时候和你在一个工厂，记得吗？”
“我想你应该记得，骗子没有好的记忆力很快就会死掉，乌荼。”
“……”
他当然记得。
乌荼已经很久没听过、或者念过自己的真名了。按理说这是成年时才要求他们自己起的，而他根本没在工厂待到那时候。
回忆有时很无耻，它的到来并不为人的主观所改变：像是湖水，轻轻一点水珠飘下，于是推起一层层涟漪。
在工厂的时候，乌荼的名字是9364152063号。①
前七位分别用来定位届数、工厂和部门，只有最后三位是属于他自己的定位号码。
因此，那时候的“同事”们往往称呼他为——
“六十三号。”
“嘿，六十三号！”
新历3200年的六十四号工厂，占据G区风山区的整条316街，属于比较大型的工厂。睡觉时会闻见散不去的水腥味，工作经常有蜘蛛爬到桌上，站在原地三分钟不动就要冻得瑟瑟发抖，皮肤还蔓上些微湿黏的触感。
这是乌荼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六十三号又在被差遣传信了。他自己的工作指标还没完成吧？”
“傻白甜，真好利用。”
“他今天又要去做什么？”
人群像鱼群一样流动，以站着不动的乌荼和管理员为中心分叉成两股，又在越过他们后迅速回笼成一条锥形。每秒都有十余个小孩从乌荼的两侧经过，几乎所有人都要在路过后回头看他，然后议论。
乌荼和他们站在同一个高度，因为矮的缘故甚至更低。但他却仿佛舞台上的巨星，是整个室内当之无愧的焦点。
“六十三号”是“傻白甜”。
这几乎是整所工厂的共识。
很难有个其他什么人得到像他这样的知名度，哪怕犯下了大错。他们最多在这座擅长遗忘与告别的工厂里停留三天的印象，甚至不拥有作为反面教材的权力。
也许他们该就此看出六十三号并非什么真正的善茬，但他们没有。
乌荼作为好骗的免费劳动力，在工厂里有一份长期白工：传信。
工作的小孩们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通讯设备。这本身可能是为了节省培养成本，又或者从根源上掐断他们三心二意导致的工作效率低下，但一座工厂坐拥着最多六万名员工，相比之下数量稀少的管理员传达指令就格外麻烦。
如果站在上面的人不想做，他会自然而然地使唤起自己手下的人替他。
乌荼被选中了，他故意为之。
比起灰头土脸、气喘吁吁，管理员当然更喜欢做事的人笑得谦逊崇拜的样子，这给他一种错觉，仿佛他扔出去的不是一份麻烦的差事，而是丰厚的礼物。
他当然不会出手把“送信员”的本职工作分摊给别人，这会让其他孩子不满，他不愿意让人指摘自己的错处。因此他总挑出那些沉默寡言、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去承担更多的麻烦。一大群长了嘴的人躲不过，但一个吃闷亏的哑巴只要无视，就好像他从没做过什么。
至于六十三号这种人，他以前从没见过，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看到六十三号，甚至于心里畅快、扬眉吐气。在这时候，他感到他是主人，是支配者，是上级。他可以高高在上地施舍，充满怜悯地肯定。偶尔给予一点特权，其他人们也从无异议——所有人都见证过六十三号把苦差当荣耀的样子。
六十三号是个傻白甜。
他像条狗似的为一点小小的奖赏团团转、乃至于欢心雀跃的样子，也是“同事”们所共有的乐趣。
这大概不能怪管理员或是乌荼的“同事”，他们的生活太匮乏，而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会为这种潜在的优越感着迷的。
而那时公认的傻子乌荼依旧记得与兰萃的第一面，那是3200年的11月。
新世界只存在于地下，早没有季节可言，年月份的规定也只是延续了旧历，因此那天的体感也一如既往。
阴冷、潮湿、令人发毛。
他站在一个胖小子的旁边，脸上依旧挂着腼腆、甚至有些惧怕的笑，柔声说着话，仿佛一只畏惧的黑兔子。
兰萃就这么出现了，在发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