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有风》九舰空

9、第 9 章

　　蒋旭风所说的城市，离小镇有些距离，经过多年的改造，现在被人叫做荔城区。

　　原本小镇上有一辆通往城内的火车，蒋旭风带着陈雨和走到火车站，才发现两个人并没有身份证。

　　只好叹口气，摸出身上仅有的几块钱，坐上了大巴车。
　　陈雨和坐车并不稀奇，他熟练的系好安全带，回过头发现，蒋旭风笨拙的拉着安全绳停在半空。
　　“这个要插哪里？”蒋旭风见陈雨和看着他，不自在道。

　　陈雨和没说话，他接过去，帮他系好。
　　听完啪嗒一声，蒋旭风憋着的气才吐了出来。
　　“为什么有这种东西，坐个车要把人勒死了。”

　　陈雨和描了眼蒋旭风，本想吐槽他本来就瘦，只不过是衣服紧贴身上了而已，哪来的勒死，还没说出口，蒋旭风又指着窗户。

　　“你看，那棵树再往后走。”

　　陈雨和眨眨眼：“哥哥，应该是车在向前开。”

　　“有什么区别。”蒋旭风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还有那个头顶上怎么凉飕飕的。”

　　陈雨和头一抬，默了几秒，道：“那是空调。”

　　“车上也能安空调吗？”蒋旭风小声道，“以后咱们要是热了，找一辆车坐就行了，还挺凉快。”

　　花个钱来吹空调？
　　陈雨和不懂他的脑回路。

　　他只能无奈道：“其实也不用非要坐车吹空调，城里一般都会有商场……”
　　他的解释还没有说完，转头看见蒋旭风眯着眼睛，一手捂着胸口一手遮挡嘴，一阵一阵干呕。

　　陈雨和大惊。
　　从来没坐过车的蒋旭风，偏偏一坐上车，就晕车了？

　　陈雨和连忙翻找自己的包裹，从里面掏出一件旧上衣，双手托在蒋旭风的下方。

　　“不用。”蒋旭风倔强的将他一推，“你本来也没几件衣服。”

　　他喘着几口气，干脆闭上眼睛：“我先睡会，到站记得提醒我。”

　　蒋旭风闭上眼睛，陈雨和却睡不着。
　　在他记忆看过的照片里，荔城区风景占大多数，他虽然没有确切的来过这里，但从照片上看得出，他的爸爸妈妈在这里的日子生活的很开心。

　　如果，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许能找到他们。

　　思绪万千，直到终点站到后，他才回过神，将蒋旭风唤起。

　　下了车，蒋旭风也不知道往哪里走，他跟着人流，先是出了车站，接着找了一个阴凉处，让陈雨和等着。

　　不多时，一个差不多大的少年快步跑了过来，他的衣着与蒋旭风俩人大差不差，口中却操持着普通话，还带着不属于流浪者的热情。

　　“你就是小风吧？”少年道，“我找了一圈，然后一眼就看见你，真的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蒋旭风尴尬一笑，转头对陈雨和飞速解释：“之前的爷爷认识的人，他说有什么事，可以来城内找他。”

　　蒋旭风也不知道是不是面前这个人，他只是按照电话号码播了过去，不过听声音，应该是同一个。

　　少年道：“爷爷如今腿脚不好，让我来带你—你们过去，饿了吧？这里有两个馒头。”

　　那馒头白乎乎的，冒着热气，蒋旭风看到的瞬间有些恍惚。
　　他有多久没有吃到了呢？
　　每天发馊的馒头，是黄色的，还带着点黑色，去了皮，倒是能看见里面的白色。

　　他咽了咽口水。
　　先推给了陈雨和。

　　随后，点点头：“麻烦你了。”

　　少年比他们要大两岁，是个黑户，也是被人捡走，但城内人多眼杂，他只能被丢在大桥下，靠着一点运气被张爷爷捡走。

　　那位张爷爷——少年是这样说的，他提起的时候，除了满脸骄傲，还带着些委屈和不甘。

　　“爷爷病了，腿脚又不好。”少年道，“我说我退学，回来陪他，他不干，为这事吵了好几次，前两天接到你的电话，还以为是什么骗子，跟爷爷说了之后，爷爷还骂我糊涂。”少年道，“我叫张东，喊我小东就行。”

　　“什么病？”蒋旭风问道。

　　像是心虚一样，他拉低了自己的袖子。

　　小东摇头：“爷爷原本会些医疗方子，靠着这个在街边摆摊赚钱，但这些方子里并没有能医治爷爷病的。我也不太懂，因为是我们没有身份证明，连医院也去不了。”

　　这样艰难。
　　蒋旭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陈雨和没听，他抱着馒头吃的正香，没了平日的正形，蒋旭风想了想，随他去了。

　　小东带着他们进入了一个窄小的路里，路边有一些零散的小灯，环绕在小胡同的四周，相比于蒋旭风的胡同，这里更量一些。

　　陈雨和紧紧抓紧蒋旭风，对这星星点点的光充满警惕。

　　里面支起了一个小棚子——几个雨伞相互连接而成，下方一个小床，一个年迈的身影躺在上面，夜深人静中，传来咳嗽声。

　　“爷爷。”小东飞快跑过去，“我回来了。”

　　张爷爷的眼窝都已经陷下去了，他费力的抬起头，先是看了小东一眼，又将视线落在蒋旭风身上。

　　“好，好。”张爷爷道，“回来就好，快来，让我看看，那家伙带的孩子长什么样子。”

　　蒋旭风上前，他低下头：“张爷爷。”

　　张爷爷笑了一声：“真好，已经长这么大了？你爷爷还好吧？”

　　蒋旭风沉默了一秒，轻轻摇头。

　　张爷爷手一松，垂了下来：“…那家伙做什么都要抢先别人一步。”

　　蒋旭风扶住张爷爷的手，灵敏的发觉张爷爷的手臂上出现了大量的黑斑。
　　“…”蒋旭风一惊，“张爷爷，这是？”

　　小东道：“爷爷病了后，身上就出现这些东西了，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后来就变大了。”

　　蒋旭风猛地深吸一口气，他转头看向陈雨和。
　　“你们出去玩会，我和爷爷说会话。”

　　陈雨和本质上还是听话的，不过也没有和小东熟络的念头，一个人独自站在墙边，数着砖头。

　　张爷爷见没人，咳了一声：“说吧，你想问什么？”

　　蒋旭风咬着嘴唇，像是下定决心，将自己的长袖往上一折，一直到肩膀处。
　　几块同样大的黑斑出现在俩人的视线里，一人眼里悲凉，一人眼里震惊。

　　张爷爷指着黑斑，痛心疾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治吗？这没法治！我是老骨头，没几天就去了，你还这么小，你怎么能得这种病……”

　　蒋旭风淡定的将长袖放下来，遮住黑斑：“蒋爷爷在去世前，也是有些黑斑，所以我认得，也知道这没法治。”

　　“张爷爷，我身边还有一个孩子，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有家，但离家出走，我试过很多办法，他都不肯离开，我现在能瞒着他，以后可能瞒不住。”蒋旭风道，“他很聪明，我想，或许可以跟着你，跟着小东，在这个城市里好好生活下去。”

　　“我流浪了十二年，接下来还要去流浪，翻垃圾都不要紧，只是我已经认他是我弟弟，所以，也希望他能有更好的生活。”

　　张爷爷叹气，久久不能说话。

　　“张爷爷，你能答应我吗？”蒋旭风问道。

　　张爷爷侧过身，他想看清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孩子，又因为天黑着，看不清。
　　他伸手，摸了摸蒋旭风的头。
　　“好孩子，我先试着给你开点药方。”张爷爷哽咽道，“你还小，或许可以，试一试。”

　　蒋旭风摇摇头：“张爷爷，我现在只想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

　　他们的谈话声音不大，陈雨和并没有听见，他只知道数了第三十二个砖的时候，身边多了个身影。
　　小东弯着腰，看着这样小的孩子，不禁新生同情。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陈雨和对于他突如其来的同情心，感到奇怪，他有手有脚，还有哥哥在旁边，有什么可同情的。
　　小东笑了笑：“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我应该在哪？”陈雨和毫不客气道，“哥哥在哪，我就在哪。”

　　“…好吧。”小东眉眼弯弯，“你几岁了？我这里有些书，可以给你看。”

　　“不用了。”陈雨和后退一步，“我不认识字。”

　　“那更应该学了。”小东眼睛一亮，“福利院里的书可以借的，你想看什么我都能给你拿来。”

　　“福利院？”陈雨和心里一动，“那是什么地方？”

　　“所有流浪儿童都会被集中在那里啊。”小东道，“他会资助我们上学，吃饭，睡觉，爷爷前两年把我送进去，我已经看了很多书了。”

　　“所有流浪儿童都能进去？”陈雨和飞速的看了眼小巷里，心里想起一个好主意。

　　“我哥哥，也能进去吗？”